裴衍的目光在空旷的套房内扫了半圈，才淡淡回了句：“回去也是听爸妈唠叨，算了，明天再露面。今晚……你也留下吧？”

裴清大脑已宕机。

“走吧。”裴衍已率先走向门口，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睡袍外套，随意披上，回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裴清，眉梢一挑，“怎么，不欢迎？”

裴清垂下眼帘，“没有。”

裴衍走在前面，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比套房内明亮。

裴清住的客房在下一层，面积不大。裴衍跟进来，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中央那张双人床上。

“还不错。”他径自走到床边，十分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坐了上去，靠坐在床头。那姿态，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哥，去洗漱吧。”裴衍拿起床头柜上一本裴清没看完的杂志，随手翻着，“不早了。”

裴清站在房间中央，有种强烈的空间被侵占的窒息感。

他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他却无法放松。磨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才擦着头发走出来，房间只开了他那侧的床头灯，光线有些昏暗。

裴衍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杂志放在一边，似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向裴清。

湿漉漉的黑发柔软地贴在他额前，平日里白净的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红，眼睛也湿漉漉的。家居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裴衍的目光在那片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睡吧。”

裴清点点头，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裴衍，关掉了自己这边的灯。

身旁传来另一个成年男人的体温和气息，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裴清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清以为裴衍已经睡着，神经稍微松懈时，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随即，一条滚烫的手臂横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他的脊背瞬间撞上身后的胸膛。

第2章

裴清一颤, 瞳孔在黑暗里紧缩起来，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那一夜裴清没睡好。

早晨七点，他轻手轻脚从熟睡的裴衍怀里挣脱出来, 站在床边看了裴衍几秒, 这张脸在晨光中褪去了白日的强势, 竟显出几分稚气。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安静的早晨，五岁的裴衍抱着枕头钻进他的被窝，说“大哥我害怕打雷”。

那时他十一岁，刚被裴家收养不到一年。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里的种种特殊对待裴清尚能勉强应对, 最令他无所适从的, 是在裴家老宅的碰面。

裴家宅子坐落在城西半山，是座有些年头的三层洋房, 带一个种满海棠的院子。

裴清搬出去住后，只在周末和家庭聚会时回来。自从裴衍回国, 他回来的频率被迫增加了, 养母总说“一家人要常聚”, 而裴衍每次都在。

这天是周日，裴清一进门就听见客厅里的说笑声。

“大哥回来了。”裴衍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 盘腿坐在地毯上, 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建筑图册。养父戴着眼镜坐在旁边, 父子俩正讨论着什么。裴清脚步一顿, 很多年没见过裴衍这样放松地待在家里了。

“阿清快来, ”养母从厨房探出头, “帮阿姨把水果端出去。”

裴清应声去了厨房。陈阿姨在裴家工作了二十年, 看着他长大的, 一边切哈密瓜一边小声说：“二少爷今天一早就回来了，难得呢，还陪先生看那些老图纸。”

“什么图纸？”

“就老宅当初改建的图纸。”陈阿姨把果盘递给他，“二少爷说想重新设计花园那边的玻璃房，说是要给先生做茶室。”

裴清端着果盘回到客厅时，听见裴衍在说：“……这面墙可以改成落地窗，采光更好。爸您不是喜欢早晨晒太阳喝茶吗？”

裴父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你倒记得。”

“当然记得。”裴衍抬头，正好看见走过来的裴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大哥也记得吧？爸以前总说，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在阳光好的地方喝茶下棋。”

裴清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裴衍也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裴清几乎要忘记自己也曾是这“我们”中的一员。

裴衍十二岁那年，裴清十十八，养父某天午后忽然感慨，说等两个孩子都成年了，他就把公司交给他们，自己弄个茶室颐养天年。当时裴衍怎么说的？少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给爸设计，我学建筑。”

后来裴衍确实学了建筑，虽然最终继承了家业。而裴清选了商科，一路读到硕士，毕业后按部就班进入集团，从最基础的项目助理做起。

“阿清坐。”裴父拍拍身边的位置。

裴清坐下，裴衍递给他一杯茶。手指接触的瞬间，裴清下意识缩了一下，裴衍却面色如常，转而拿起一块哈密瓜递给他：“大哥喜欢的。”

裴母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笑意更深：“还是衍儿记得清楚，阿清就爱吃哈密瓜。”

客厅里的对话继续着，大多是裴父和裴衍在说，裴清偶尔应两句。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有那么几个瞬间，裴清恍惚觉得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裴衍还没出国，他们还会这样坐在一起，哪怕话不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