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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6)

作者:秀峰 阅读记录

“想好了。”赵砚跪下,“请皇上恩准。”

赵承宣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准。”他说,“但要带足御医,每日一报平安。若有差池,朕拿他们是问。”

“谢皇上。”

退朝后,赵砚在宫道上被叫住了。

是赵承宣。少年皇帝屏退左右,两人站在高高的宫墙下,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一定要去?”赵承宣问。

“一定要去。”赵砚答。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那夜的事?因为朕……逼了你?”

赵砚看着远处宫墙上停着的一只孤雁。秋天了,雁要南飞了。

“不全是。臣去北境,有三个理由。第一,边患确实该平。第二,”他转过头,看着赵承宣,“皇上该选妃立后了。臣在,皇上总有倚仗,总想着还有退路。臣走了,皇上才能真正长大,真正学会一个人坐那把椅子。”

“那第三呢?”

赵砚沉默了很久。风吹起他鬓角一丝白发,不知何时生出来的,在这一个月的“病”里。

“第三,”他缓缓道,“臣想去父亲战死的地方看看。想去告诉父亲,他儿子……没给他丢人。虽然走了条不一样的路,但终究,守住了他豁出命去也要守的东西。”

赵承宣的眼睛红了。最终吐出两个字:“多久?”

“短则半年,长则……看战事。”

“朕等你回来。”少年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定要回来。这是圣旨。”

赵砚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温柔。

“臣遵旨。”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

赵砚率军抵达北境时,已是漫天飞雪。关墙上的血迹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只有风中隐约的血腥气,提醒着这里曾是修罗场。

战事比想象中顺利。北漠王庭内斗正酣,赵砚用兵又奇又稳,三个月内连下七城。捷报传回京城,朝野振奋。

只有赵砚自己知道,这仗打得有多累。

不是身体累,他到底是武将之后,马背上的功夫从没丢过。是心累。每一个夜晚,躺在军帐里,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他都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有时他会问自己:如果当初没进宫,如果父亲没战死,他现在会在哪里?也许是个戍边的将军,娶个寻常女子,生几个淘气的孩子。不会有人叫他“皇叔”,不会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可这世上,哪有如果。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军中摆宴,将士们喝酒吃肉,庆祝又一场胜仗。赵砚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席了,独自登上关楼。

北境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冷,像个冰盘子挂在空中。关外是无垠的雪原,关内是点点营火。天地之间,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将军,”副将跟上来,“京城来了密使。”

赵砚接过信筒,普通的军报用不着密使,这一定是……

他打开信,只有一行字,是赵承宣的笔迹:“北境寒,多添衣。朕安,勿念。另:李尚书之女温良贤淑,太后甚喜,然朕未应。”

没有落款,没有玺印。就像寻常人家孩子的家书。

赵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肩头,久到信纸被手的温度捂热。

他想起离京前最后一夜,赵承宣来王府送行。少年带了一坛酒,说是窖藏三十年的女儿红。

“本来该是皇叔成婚时喝的。”赵承宣说,“现在喝,也不算晚。”

那夜他们喝光了整坛酒。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最后赵承宣醉了,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一遍遍问:“皇叔,你会回来的,对吧?”

他会回去的。

但不是以“皇叔”的身份回去。

赵砚折好信,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像泪,却比泪冷。

次年开春,北漠王庭递了降书。

赵砚率军班师回朝时,已是桃李芬芳的四月。京城百姓夹道欢迎,鲜花和欢呼洒了一路。他骑在马上,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只有他知道,这身盔甲有多重。

宫门口,赵承宣亲自迎接。少年皇帝穿着最隆重的朝服,站在高高的玉阶上,身后是文武百官。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阶上。

“皇叔辛苦了。”赵承宣说。

“臣幸不辱命。”赵砚下马,跪拜。

一套君臣之礼,行得滴水不漏。好像那风雨交加的夜、那月的信、那三个月的日思夜想,都是一场梦。

庆功宴摆在太和殿。酒过三巡,赵砚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道奏折。

“臣有本奏。”他说。

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赵承宣。

“北境虽平,然百废待兴。臣请旨,镇守北境三年,督建边城,安抚流民,以固国本。另,臣年逾三十,功名已就,唯愿解甲归田。三年后,请准臣辞去所有官职,归隐山林。”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哗然。

“王爷不可!”宰相第一个站起来。

“北境苦寒,王爷大病初愈,怎能长驻?”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王爷岂可归隐?”

议论声中,只有赵承宣没有说话。他盯着赵砚,许久,抬起手。

大殿瞬间安静。

“准。”赵承宣说,只有一个字。

“皇上!”众臣惊呼。

“朕说,准。皇叔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如今愿镇守边关,是社稷之福。至于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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