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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5)

作者:秀峰 阅读记录

他就这样,扶着墙壁,挪一步,歇一息,用尽全身力气和仅存的尊严,慢慢收拾起自己。

破碎的衣物无法再穿,他在殿内寻了一件皇帝平日备用的常服,勉强套上,那明黄的色泽刺得他眼睛生疼。

推开殿门时,天际已泛出模糊的灰白。雨后的宫道湿漉漉的,倒映着寥落的宫灯。

值夜的侍卫太监看见他出来,穿着不合身的明黄常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皆是一愣,随即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赵砚视若无睹,一步步,慢慢地,朝着宫外自己王府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身后的剧痛和身心的麻木。

回到王府,他屏退所有想来伺候的人,将自己关进寝殿。

第二天,赵砚没有上朝。

王府给出的说法是“王爷昨夜感染风寒,,突发高热,卧床不起”。消息传到宫里,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对着满朝文武疑惑的目光,面沉如水,只僵硬地说了句“让皇叔好生休养”,便再也无言。

而在紧闭的王府寝殿内,赵现确实躺在床上。高热并非全然作假,经历昨夜一番风雨摧折,心绪激荡,加上回程又着了

凉,病势来得又急又猛。

但更让他无法起身的,是腰间传来的钝痛,腰肢好像折断后又勉强接上,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酸楚。

他只能躺着,怔怔地望着帐顶的绣纹,药煎好了送进来,在床边案几上慢慢变凉,他一口未动。

日影西斜,殿内昏暗下来。他终于极慢地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那方被窗棂切割的天空。

昨夜之前,他是先帝义子,是摄政皇叔,是戴着黄金枷锁的忠臣。昨夜之后,那枷锁似乎碎了,可剩下的,又是什么呢?他闭上眼,将脸埋进锦被。被褥柔软,却暖不了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第3章

赵砚“病”了整整一个月。

卧房里药味不散, 太医来来去去,开的方子堆了半人高。脉案上写的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

赵砚躺在重重帷幔里, 看着日光从窗棂东边移到西边, 看着宫灯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他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 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赵承宣每天下朝都来。有时坐一刻钟,有时坐半个时辰。两人隔着纱帐说话,说的都是朝政。北境的战事,南疆的水患,秋闱的考题。句句是君臣,字字是江山。

只有一次, 赵承宣掀开了纱帐。

那是第十天的傍晚, 夕阳把整个偏殿染成血色。少年皇帝站在床前,背光而立, 脸藏在阴影里。

“皇叔还要病多久?”他问。

赵砚闭着眼:“臣也不知。”

“太医说脉象平稳,只是心结难解。皇叔有什么心结, 不能跟朕说吗?”

赵砚睁开眼, 看着帐顶绣的云龙纹。金线在夕阳下刺眼得很。

“皇上, ”他说,“先帝临终前, 臣跪在榻前发过誓。誓词有三:一曰护江山永固, 二曰辅幼主成人, 三曰……”他顿了顿, “三曰守君臣之份, 永不相负。”

“朕知道。”

“那皇上为何要逼臣食言?”

少年沉默了。许久, 赵砚听见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赵承宣在床前跪了下来。不是君臣之礼的单膝, 是双膝。

“因为朕贪心。”少年的声音闷闷的, “朕要江山,也要皇叔。朕要这龙椅坐得稳,也要枕边有人能说句真心话。朕知道这是痴心妄想,知道这是辜负皇爷爷,辜负武肃公,辜负天下人……可朕控制不住。”

赵砚侧过头,看见少年低垂的头顶,此刻的他只是个跪在床前认错的孩子。

“皇上起来吧。”赵砚说,“龙膝不跪臣子。”

“若朕不是皇帝呢?”赵承宣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若朕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皇叔只是隔壁的教书先生,那夜的事……皇叔会恨朕吗?”

赵砚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狡猾,也太残忍,它剥去了所有身份、责任、枷锁。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不敢知道答案。

“这世上没有如果。”他最终说,“皇上就是皇上,臣就是臣。那夜的事……臣会忘。”

“朕忘不掉。”

“那就假装忘掉。”赵砚重新闭上眼,“为了江山,为了先帝,也为了……臣还能继续做您的皇叔。”

赵承宣走了。走时没有回头。

赵砚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睁开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冰凉地没入鬓发。他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指腹的水渍,突然笑了。

笑得胸腔发疼。

赵砚“病愈”上朝那天,已是深秋。

朝臣们发现,皇叔瘦了一大圈,原先合身的朝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古井。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主动请缨出征北境。

“北漠王庭内乱,正是用兵之时。”赵砚站在大殿中央,“臣愿率五万精兵北上,一举平定边患,换北境十年太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王爷大病初愈,怎能亲征?”宰相率先反对。

“正因大病初愈,才要动一动筋骨。何况北境地形,我比在座诸位都熟。十二年前,我随先帝在那里打过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是我父亲战死的地方。”

大殿瞬间安静了。

龙椅上的赵承宣一直没说话。他盯着赵砚,眸光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震惊,有不舍,有愤怒,还有一丝……了然。

“皇叔想好了?”他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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