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4)
少年天子的脸上有一种赵砚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再是平日克制的清明,也不是偶尔流露的依赖脆弱,而是某种灼热的、濒临失控的疯狂,混合着浓重的酒意,在眼眶里烧成一片赤红。
“皇叔,”他声音嘶哑,带着笑,却比哭还难听,“你来了...你还是来了。”
“皇上,“赵砚稳住心神,躬身行礼,“夜已深,您醉了,臣唤人伺候您安歇。”
“安歇?”赵承宣打断他,跟着向前走了两步,“朕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猎场的林子,就是你说的君臣有别,就是这该死的、无处可去的……”
他的话没说完,被一声近在咫尺的惊雷吞没。闪电的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殿内,也照亮了少年眼中滚烫的欲。
赵砚不自觉后退半步,脊背撞上紧闭的殿门,退无可退。
“皇上,请自重。”他声音沉下去,带上警告。
“自重?”赵承宣又笑了,那笑声在雷雨的背景音里格外疹人,“皇叔总教联要担起责任,要克己复礼。那皇叔自己呢?你看着
我时,心里想的,当真全是君臣纲常,叔
侄礼义吗?”
他步步逼近,带着酒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你说我们没有血缘,是撇清,还是提醒?”
赵砚的手在袖中握紧,但他不能动手,这是皇帝。他无法大声呵斥,殿外皆是人耳。他只能挺直背脊,用最后那点冷硬武装自己:“皇上今日言行失状,臣只当早洒糊涂,请皇上即刻止步,莫要……”
“莫要什么?”赵承宣已逼至眼前,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莫要毁了你忠臣良将的名声?莫要站污了先帝托付的信任?还是莫要……戳穿你自己?”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地抓住了赵砚的手腕,赵砚另一只手立刻格挡,却被少年另一只手更狠地钳制住腕骨,反拧向后,“砰”一声重重按在冰冷的殿门之上。
动作快、狠、准,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道,更带着压抑多年、一朝崩裂的蛮横。
“赵承宣!”赵砚终于低吼出声,直呼其名,眼中是震怒与难以置信。他竟不知,
这少年何时有了这般可与他抗衡的力气与
身手?还是自己......从未真正对他设防?
“皇叔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赵承宣的脸近在咫尺,滚烫的呼吸纠缠,眼中的疯狂与痛楚交织,“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惊雷再起,暴雨如注,疯狂敲打着琉璃瓦。
赵砚并非无力挣脱,他沙场历练出的功夫,岂是一个深宫少年可比。可每一次发力,对上那双赤红的、含着泪的、似乎即将破碎的眼睛,力道便莫名卸去三分。
挣扎间,皇帝的嘴角磕破了,渗出殷红。皇叔的衣襟被撕裂,发出布帛哀鸣。
他推开他,是以下犯上,是大逆不道。他伤了他,是弑君之罪,是万劫不复。
“为什么……不肯看看我?”混乱中,少年
带着哭腔的质问,砸进他耳膜。
“我是你皇叔!”赵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
话,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早已
动摇的内心。
“你不是!”赵承宣嘶声反驳,动作却因这回答而更加激烈,好像要将这横亘多年的名分撕个粉碎。
最终,赵砚被按倒在地,衣襟褪到腰间,所有挣扎的力气从他身体里抽空。
他不再反抗,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咙里所有可能溢出的声音堵回去,目光越过身上少年颤抖的肩头,投向殿顶描金绘彩的繁复藻井。那上面有龙凤,有祥云,有历代帝王期望的江山永固,此刻却像一幅巨大的讽刺画。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不是为身体的痛楚,是为某种坚持的彻底崩塌,是为那副名为“皇叔”的锁,今夜被以最不堪的方式砸碎,露出下面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血肉模糊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缓慢而清晰,敲打着死寂的宫殿。
赵承宣伏在他颈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滚烫的体温也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汗湿。酒意似乎醒了,疯狂也褪去了。
他动了动,似乎想伸手碰触赵砚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最终蜷缩着收回。
赵砚闭上眼,不愿再看。
少年天子默默起身,跟着拾起地上的龙袍,胡乱裹在身上。他站在狼藉之中,看着依旧躺在地面、衣衫凌乱、闭目不语的赵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最终,他像逃离什么可怖的怪物般,仓惶地、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养心殿。殿门开合,带进一丝湿冷的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赵砚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关上的门板,依稀听见赵承轩大声说:“谁都不准进去!”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外面的雨夜里,他才极慢、极艰难地,用手臂撑起散了架的身体。
他准备站起来,双腿却一软,险些再次摔倒,慌忙用手撑住旁边的紫檀木案几才稳住身形。案几上的奏折哗啦散了一地,他低头看着,缓了许久,他才一点一点,挪到殿角的铜盆架旁。
盆里有清水,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冷激得他一颤,抬起头,看向盆
中晃动的倒影。面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破,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脖颈、锁骨处尽是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立刻将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中,直至窒息的感觉逼迫他抬头。水珠顺着发梢、下颌滚落,分不清是清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