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沉默。他何尝不明白？当年先帝在位时，也是这般抱怨。

有一次醉酒，先帝拍着他的肩膀说：“砚儿，这龙椅是金子打的，可坐上去，屁股冷得很。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可朕知道，他们拜的是这把椅子，不是朕这个人。”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话里的苍凉。如今懂了，却没法说。

“先帝在世时，常说在其位，谋其政。”赵砚缓缓道，“皇上既然坐了这位子，就得担起这份责任。这不是为你自己，是为天下百姓。你治下安居乐业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你先祖、我父亲，还有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

“那皇叔呢？”赵承宣转头看他，目光灼灼，“皇叔的责任是什么？”

四目相对，赵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太亮，太热，像夏日的正午阳光，直直照进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移开视线，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臣的责任，就是辅佐皇上，直到皇上不再需要臣的那一天。”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二十岁的青年。这些年他从未疏于练武，因为知道在这深宫里，武功可能是最后一道护身符。

“走吧，再待下去，猎物都被他们打光了。”

赵承宣也上马，两匹马并排而行。

“皇叔，”少年突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如果朕说，朕需要皇叔，一直都需要呢？”

赵砚的手一紧，缰绳勒得马打了个响鼻。他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树木，不敢转头。林间的风突然冷了。

“皇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日枯草，“君臣有别。”

“可我们没有血缘。”赵承宣说，“皇叔，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是武肃公的儿子，我是先帝的孙子，我们之间隔着两代人，流着完全不同的血。那些宗室老臣叫你皇叔，不过是给先帝一个面子，给朝廷一个体统。可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你不是朕的叔叔。”

这是事实。赵砚的生父是护国功臣，满门战死，先帝将他收为义子。而赵承宣，是先帝嫡孙。算起来，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叔侄，连宗室血脉都谈不上。玉牒上那行字，不过是先帝朱笔一挥写就的恩典。

可这恩典，如今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名义上的，也是叔侄。”赵砚策马快走几步，“皇上，慎言。”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是马蹄声跟上，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那是君臣之礼规定的距离，也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两人再无言语，直到出了林子，回到猎场大营。

那天晚上，篝火晚宴。赵承宣坐在主位，和群臣谈笑风生，论功行赏。赵砚坐在下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是御赐的琼浆，入口甘醇，后劲却大。他第一次喝酒，是十五岁那年。先帝说：“长大了，该学喝酒了。”那酒也辣，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先帝大笑：“像你父亲，他第一次喝酒也是这样，呛得满脸通红，还说这玩意儿不如白水痛快。”

那时先帝的目光很慈祥，像真正的父亲。可赵砚知道，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是君王看臣子的眼神，欣赏，期许，也带着掌控。

如今先帝不在了，父亲更早就不在了。这世上记得他来历、记得他本来该是谁的人，越来越少。

他抬眼看向主位。赵承宣正举杯与丞相对饮，举止得体，已经很有帝王气度。可赵砚看见，他举杯时小指微微蜷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有。

这少年记得。记得他是谁的儿子，记得他没有皇室血脉，记得他们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线。

可记得又如何？赵砚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叹息。

有些线，看见了，才更不能跨。因为跨过去，毁掉的不只是两个人，还有先帝临终的托付，父亲用命换来的忠烈之名，和这摇摇欲坠却必须稳如泰山的江山。

秋猎回宫后，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朝堂上，君臣奏对，一切如常。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目光清明，决策果决。御阶下的摄政皇叔谏言沉稳，分寸不移。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君明臣贤，叔侄相得。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层薄而脆的礼仪面纱下，涌动着怎样危险的暗流。赵承宣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长了那么

几息。赵砚垂眸避开的动作，快了那么几分。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日复一日，越拧越紧。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夜里，那弦断了。

那晚没有月光，浓云低压，闷雷在云层后翻滚，像个憋闷了太久、即将爆开的肺。狂风骤起，拍打着殿阁的窗棂，呜鸣作响。

赵砚在府中书房批阅兵部文书，眼皮莫名跳得厉害。王德禄就是这时候慌慌张张进来的，浑身湿透。

“王爷！皇上......上在养心殿，摔了东西，谁也不让进，直喊着要见您！您快去瞧瞧吧!”

赵砚心下一沉，搁下笔，起身时带倒了椅凳。他来不及换朝服，抓过一件外氅，便冲入茫茫雨幕。马蹄踏碎宫道上的积水，溅起冰凉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袍角。

养心殿外，当值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隐约的、瓷器碎裂的余音在回荡。

赵砚挥手屏退众人，独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酒气扑面而来。

赵承宣背对着门，站在一地狼藉中。明黄的龙袍外氅扔在脚边，只穿着中衣，长发未束，散在肩头。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