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做局的他(144)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为追捕毒种计划嫌犯而牺牲的烈士,甄诚不是。
本质上,他与他们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惨淡的神色渲染得虹膜冷如一洼长满了苔藓的灰黑沟渠,甄诚晃晃悠悠后退两步,背部撞上了什么,叮叮当当。
“甄诚你怎么上来啦?来喝点安神的茶——”
康黎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音色穿透力很强,房间内的谈话声霎时停息,接着是一阵桌腿碰撞的嘈杂,叮叮当当。
刹那间,整栋老宅像个搏动的腹腔,脏器遄飞叮叮当当,像催命的符铃,也像落幕的悲钟。
那一团一团的黑影连带着粘液一摆一甩,掠过甄诚的眼底,害得他不能平静,在逐渐黏腻朦胧的叮当声中,他以常人不该有的速度,冲血淋淋的割口飘去,中途似乎从高处滚到了地面,腕骨翻转的同时成对的肋骨咔擦断裂,他却感受不到疼痛,好似充满无穷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无所不能。
无视穿破耳膜的血管震颤声,甄诚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伤口的血迹,迅速爬起来,飞一般地跑到别人的腹腔里。
他一个一个地穿过去。
这都不是我该待的躯体。
这里有心,有肝,有肺,有…齐全、完美,神经末梢都漂亮到像绣图的锦线。
这里不需要我,不需要招致厄运的负累。
穿越无数人的身体、跑赢了一场血色马拉松,他执着地与自己较劲,待脚骨噶吱打颤,才堪堪停止毫无知觉的肉身。
低头,脱臼的关节如同严冬的暗色树桠,它们嶙峋着长探出躯壳,尖端的圆骨带出混沌的融合组织;再一偏脸,衣服和皮肤附着满满的血雾,外层的肉色藏匿在内里,深层的血脂炸开到表面。
这诡异的程度远远超出大脑画面加工的能力,甄诚硬生生顿住脚步杵在原地,逐渐清醒的意识吟唱着,喊他心回正位。
夜风将喷出的血液吹落到鹅白的砖面,等温烫的液体不知第几次流到嘴边,甄诚动动唇,而后转身。
即便如此、即使这样,他们对我很好,不能就这样走掉。
骗就骗,利用就利用吧,欺骗他的人有很多,不怕再来几个。相反的,真心待他的寥寥无几,所以现在必须回去、回去问清楚。
他不能来得懵懂,去得糊涂。
甄诚拖着两条对折的伤腿,朝来时的方向蹒跚行进,神智回笼导致疼痛感复来,他走得艰难,时不时磕摔到水泥地面上。
叭。口袋的手机掉落,屏幕亮着,来了电话。
血肉模糊的手指捡了多次都捡不起来,甄诚抖着手,跪着附耳贴近话筒。
滋滋啦啦的杂音无规律起伏,过了一会,干扰电流才散去。
“死——”
甄诚头皮发麻,心底的浪潮再次滔天翻滚,世界回归于破碎的灵体。
“死了。”
“都死了。”
“全都死了。”
“他们全都死了。”
“你高兴了吧!!!”一道凄厉的女声似乎在指责甄诚,“你高兴了吧!!!”
“你高兴了吧!!!”
“你高兴了吧!!!”
……
对面重复了成千几百次。
“我也是孤儿了!像你一样!”
他们的死,他知道了,孤儿,他也知道了。
你是谁呢……
摔倒的时候耳朵受损,甄诚一时没认出来,当他用木然的大脑搜索时的下一秒,不过眨眼的功夫,再睁开眼睛,手机已经七零八落。
再看向室内,薄到透明的窗帘卷住风,不依不饶地拍打储物柜门。
不知何时,他回到了宿舍,正蹲在床头角落的台灯下。
面对这荒诞的情景,他再次失笑,表情狰狞十分,双眼蹦到眼眶的容纳极限,眼球都要瞪出来,嘴抿成一条线的同时疯狂朝两边上扬,诡异又可怖地笑了。
胸腔紧缩共振的嗬嗬笑声幽森诡异,像有刀子在咽喉打旋,很快,他又深深垂下头,头发垂在额前,他伸手扯住碍眼的发丝,手背的肌肉纤维随之爆出。
“……怪物。”
怪物,带来不幸的怪物,是肉磨烂、血流尽也死不掉的怪物。
是步入命运的毒种,也是一只亟待发病的兔子……
他的猜想没错,陆鸣说的也对,甄诚不需要清醒,也无法救谁。他都不算“人”,居然还见不得他人受苦,惋惜别的人死得太早、死得不应该。
他的现实比糟糕的噩梦毒辣百倍,他分不清、也不想分辨他呼吸的此时此刻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
他已丧失了人类的全部“感觉”。
“怪物!”
有毒的种子破土,十几年人生里都不曾体会到的暴怒与愤恨滋长,喷涌着流往身体各处,甄诚吼叫着挥拳,捶向地面,头顶的台灯因剧震摔向地面,顶端的圆球破碎,滴溜溜滚到甄诚眼前,他掀起裂口的眼皮看去,同亮红色的眼球对上视线。
眼球原地旋转了一圈。
不等它再动作,甄诚猛地伸手捞过它。
认知障碍的毒雾弥漫,凭着留存的一点点清明,他伏在地上用力攥紧这枚眼珠子,把微不可察的理智全部投射向手中的圆球。
掌中预想的湿滑未到,“眼球”很硬、很圆,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是在哪里见过。
下琼村的果园,幼年时期的圆球朋友。
真凑巧,如若不是康黎的出现和孟鹤川一家的死讯,他断然不会察觉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