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芃芃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虽然没有回头，心中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除了那位刚了结因果，境界圆满的天道化身，再无他人。

玄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起初带着几分对“血脉之子”的漠然审视。

在他眼中，这具身体流淌着他与柯的血脉，是因果闭环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仅此而已。

可下一秒，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眸中的淡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具身体的血脉确实纯粹，是他与柯当年羁绊的延续。

可那灵魂深处，却并非他印象中那个本该存在的，属于溯光族小人鱼沐沐的魂魄。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带着异世气息的灵魂。

与这片天地的法则有着隐隐的隔阂，却又奇异地与这具血脉之躯完美契合。

天道无情，不容异物乱因果。

这道异世之魂侵占了本该属于沐沐的身躯，已然违背了天地法则的运转轨迹。

玄奕指尖微动，一缕纯粹到极致的天道之力悄然凝聚。

他微不可察的动作，却蕴含着湮灭一切的威势。

如同最锋利的刃，直指刘芃芃的眉心。

欲将这侵占他血脉身躯的异魂彻底抹杀，以正天道秩序。

“你要杀我？”

刘芃芃缓缓转过身，迎着那股足以压垮万灵的威压，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海风拂起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

她的脸色因威压而微微泛白，却依旧抬眸望向上空的玄奕。

目光清亮而锐利，像是两把淬了光的剑，要穿透他天道化身的清冷表象，直抵他神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在动手之前，不妨听听关于沐沐的故事。”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传开。

玄奕凝聚的天道之力顿了顿，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收回。

他的眸色微沉，似乎想看看这道异世之魂，究竟能说出些什么。

刘芃芃轻声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敲打着玄奕那颗早已没了情感的心。

“沐沐幼年时，也曾有过完整的家。

有温柔爱笑的母亲，有虽然沉默却会悄悄为他遮挡阳光的父亲。

那些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会缠着母亲讲故事，会在父亲修炼时偷偷趴在他身边。

用小小的鱼尾拍打着海水，溅了他父亲一身水花，然后咯咯笑着游远…”

“后来，父亲走了。

没有留下半字解释，没有一句告别，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他和母亲的生命里。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终究郁郁而终。

那一年，沐沐还不到三百岁！

还没学会如何独自面对这片广阔而冰冷的海域，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溯光族的诅咒是‘遗忘’，因此族里没有一个人能记住沐沐。

他孤独地活在这片海域，像个透明人。

他也曾努力过，想让族人记住自己。

在深夜里挣扎过，不想被孤独吞噬。

在深海里迷路时也害怕过，盼着像其他小人鱼一样，走丢的时候会有父亲来找他…”

“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失望攒够了，希望耗尽了。

他逃离了这里，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族群，逃离了这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家。”

刘芃芃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沙哑。

那些属于沐沐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利刃般一下一下刺着她的心脏。

“流浪的途中，他遇到了一群人，那些人用两条腿走路，身形有些像画中的你。

积压了多年的愤怒与委屈，让他忍不住开始作乱。

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可他太弱小了，最终被那些人囚禁在了一座死岛上。”

“说好了三日后就放他离去…

可笑的是，那些囚禁他的人也忘了他。

最后，一场海啸拍塌了他栖身的石洞，碎石淹没了他小小的身躯。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死在了黑暗里…

直到最后一刻，身边都没有一个人。

他的一生，从生到死，无一人记得。”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紧紧锁住玄奕，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

“为什么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会忘了他？

这点，你最清楚，不是吗？

是你曾经种下了‘遗忘’的印记，和令牌里的血脉牵绊，让他成为了天地间最孤独的存在！”

玄奕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周身流转的天道霞光似乎黯淡了一瞬。

那股浩瀚的威压也随之波动了几分。

他的眸中依旧平静，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沐沐至死，只有一个愿望。”

刘芃芃的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伤感，那伤感不是为她自己。

而是为那个从未真正活在别人记忆里的孩子。

“他只想有一个人能记住他，不要再忘了他。

哪怕只有一个人，就够了。”

她迎着那道悬在眉心的致命天道之力，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畏惧。

“我此刻死了也没什么，一场交易而已。

但我希望，一直记住他的那个人，是你…玄奕！

沐沐的亲生父亲。”

“你是他一生悲剧的源头，是你欠了他。”

她的声音字字铿锵，

“天道无情，讲究因果循环。

可这因果，不该让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扛。

你为了修行，利用了他，种下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