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100)
若非宋玉昭今日佩了盔甲,只怕是连筋骨都要断开。
在见到血的那一刻,赫那思的眼神便从一开始的阴沉可怖变得有些兴奋,而宋玉昭又在承受这一刀的第一时间扔下长剑,地面与上好玄铁的碰撞声再次勾起了赫那思的杀意。
“校尉!宋校尉!”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将士们连连惊呼,却连自身都难以顾及,团团敌军围在他们身边,这边刚把包围层撕开一个口子,那边新的羌人便立刻补上来。
不多时,本就寥寥无几的人手就只剩下三五个尚在厮杀。
宋玉昭本也没指望他们,她弃了剑,双手紧握住刀脊。赫那思以为她要将刀拔出来,立刻加了力道,将刀刃往她脖颈的方向倾斜。
见她完全没有了反抗的能力,赫那思眼中的杀气更甚,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宋玉昭血肉模糊的肩膀,连他头顶高悬的月色也带上几分鬼气。
算着时机差不多了,眼下赫那思已经被她激得渐渐失去理智,宋玉昭抓着刀脊往后猛退两步,赫那思立刻紧逼而来,却在抬腿的那一刻被宋玉昭抓住手臂,二人齐齐向后倒去。
赫那思终于反应过来她方才往后看的是什么了。
是断崖。
这里刚好从一处小坡的坡面处断开,隐藏在坡顶的起伏之下,再加上几根枯枝的遮掩,漆黑的夜色之下根本看不出来,再加上今完月色稀稀疏疏在地面上投下不少阴影,和这不过数米宽的漆黑断崖看上去也没什么区别。
二人一同往狭窄漆黑的崖底坠去,上头的羌人们发现赫那思和宋玉昭都不见了,这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可惜已经晚了。
先前站在宋玉昭身后的将士见状一愣,他被宋玉昭推到后面时就看到那里有一处断崖,也注意到宋玉昭盯着那片幽深的断崖时拧了拧眉。他不是没猜到宋玉昭会做些什么,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她虽只有校尉的军职,可她毕竟是宋将军的女儿,得赶紧回去告诉宋校尉和将军。
几名将士身上都带了伤,趁着羌人无暇顾及他们,互相对了个眼神便匆匆逃离。
断崖之下,赫那思的弯刀在二人跌下去时便被他拔了出来,刀尖在坚硬的崖壁上划过,在黑暗空旷的空间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宋玉昭方才是扯着赫那思的小臂将他带下来的,一直到此刻也未松开。
刀刃和岩壁之间的阻力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二人急速往黑暗中坠去,直到往下滑了二十余米,弯刀的弧度终于卡在一块凸起来的岩石上。
二人挂在悬崖壁上,宋玉昭却猝不及防笑起来,笑声在黑夜中回荡,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突兀。
“疯子。”
赫那思低头看了一眼宋玉昭,她脸色苍白,脸颊上溅了几滴血,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仍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一副去死也要拉着他的模样。
“可汗,”宋玉昭笑够了,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之中丝毫没恐惧,像是完全不在乎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一般,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死在你手里,而是要拉你一起死罢了……”
她闷笑两声,由于身上剧烈的疼痛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很快又接着道,“多谢可汗赏脸,愿与在下共赴黄泉。”
赫那思气的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将她扔下崖底,可偏偏他一只手还握着刀柄,甩开她的动作唯恐弯刀支撑不住,就只能任她这么缠着。
二人就不知这么僵持了多久,宋玉昭眼前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她流了太多血了。
腰上的伤口早早裂开,顺着衣物往外渗,左侧受伤的肩膀也已经痛到麻木,连带着整个左胳膊都使不上力。
晕眩感一波又一波袭入脑海,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心知再这么下去,她必定要在赫那思支撑不住之前先脱手掉下去了。
可都到这一步了,若不亲眼看着赫那思一同掉下去,她这条性命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要她如何能甘心?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宋玉昭开始踹面前的石壁,一下比一下重。
察觉到她在做什么的那一刻,赫那思额角一跳,几乎是从牙缝里再次挤出那两个字,“疯子。”
他不是没见过宁愿死也要拉人垫背的,可这么迫不及待赴死的倒是少见。
“你以为和我死了,你大齐就能和乌羌相安无事了吗?”赫那思冷声道,“做梦!”
“倒是你父兄,得知你的死讯之后,只会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宋玉昭恍若未闻。
她死了,此刻的父兄也是无暇伤心难过的。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经历与战友或亲人死别,更何况,军中惯例,死要见尸,未被找回尸身的将士会一直站在戍守边疆。
而且看云中城如今的境况,她的尸首就算被找到,也得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了。
届时乌羌因为赫那思的死再次陷入王室争斗,边关有一两年的时间消停,也足够父亲和孟将军找到边关的间隙了。
总之大齐绝不会再有前世那样的结局。
而且……
宋玉昭往底下扫了一眼。
她也未必会死。
连重活一世这样荒谬的事都真真切切发生在了她身上,她自然愿意相信,即便是这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有一线生机。
她一连往石壁上踹了好几下,卡住弯刀的石头渐渐开始松动。赫那思只能尽力一边稳住,一边试图挣脱被她抓住的那只手。
挂在陡峭石壁上的两个人身形愈发不稳,崖底寒意森森,像是又凉气从下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