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104)
崖口之上血月高悬,空荡的崖底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在两侧石壁之间惊起阵阵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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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那思掉落悬崖的第三日清晨,羌军军心溃散,怀远大将军宋彻领兵大破羌军,将其藏匿于峡谷内的营地尽数剿灭,残部追击至近百里的六盘山北峰开外。
云中城,一骑黑甲军在即将入城时加快速度,比大部队早半炷香的工夫入了城。
城内的孟元修正在安排下属处理战事收尾事宜,远远望见气势汹汹提前赶回来的宋彻,摆摆手让属下先行告退。
“宋将军回……”
话还没说完,带着怒气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挥到了孟元修脸上。
“阿玉呢?!”
宋彻丝毫没留情面,虽见孟元修接下了这一拳,心中的怒火却仍未消减,胸口上上下下剧烈起伏着,抬腿就要接着往前上。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将士们哪儿见过这阵仗,一窝蜂地上前将两人隔开。
跟着宋彻回来的怀远军们纷纷下马,皆愤愤上前,紧随其后追问道,“我们小将军怎么就出事了,你们把话说清楚!”
“就是,在幽州跟将士们打过那么多胜仗都没事,怎么跟你们梁州军出去一趟就生死未卜了!”
在另一侧护着自家将军的梁州军将士闻言皆不敢做声。
今日宋彻清剿敌营,见是此战胜负已定,开口询问赫那思的去向,这才得知他早已坠了崖。以他的眼力,怎会不知像赫那思这样强悍的对手并非这么好对付,几番追问之下,得知竟是宋玉昭以身诱敌,与他一同坠入峡谷之内的一线天。
宋彻和孟元修这些天来安排一切,处处都在避着宋玉昭,可没想到最后关头,孟元修居然亲自下令让她和宋怀泽潜去敌营,破坏了他原先的计划不说,还害她处于如今这样生死不明的境地。
“宋将军,”孟元修没想着逃避,若换做他是宋彻,也很难不急得乱了分寸,“你先冷静。”
谢照与和谢珽二人听见动静赶过来,见到的便是这般针锋相对的场景。
“你要我怎么冷静。”宋彻冷眼看着孟元修,方才的怒火已经消下去一些,理智渐渐回笼,但依旧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二位将军这是怎么了?”谢珽见状询问。
孟元修这会儿连最基本的客套和礼节都顾不上了,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对宋彻道,“我已经派人去寻了,等人找到,我随你处置便是。”
“你品级只比我低一阶,我又哪来的权利去处置你。”
话音落下,带着大部队回城的康瑞也恰好赶到,他目光在乱哄哄聚成一团的人群中扫视一圈,心中便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定是还没找到阿玉,否则也不至于在这儿打起来。
“康瑞,点一队人去断崖找人,其x余将士入城休整。”
“是!”
多说无益,先找到阿玉最要紧。
谢照与见孟元修和宋彻都不答话,干脆等宋彻拂袖而去后点了名将士询问。
“宋校尉前几日潜入敌营,和赫那思一同坠了崖,至今都……”
谢照与温和的脸色骤然一变,神情阴沉得可怕。
那将士见状,连话都不敢说完,匆匆行了一礼便要离开,却被一声冷喝叫住。
“至今都怎么了?”
“至今……至今生死未卜……”
谢照与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闻言双眸微闭,像是隐忍到了极致。
“什么时候的事?”谢珽的声音也冷了冷,抬眸扫过来一个眼神,眸色冰冷。
“羌人来袭的那晚。”
说完不等他们再问,便低着头逃也似的离开。
两个人神色变幻,各自都半晌没开口,直到谢照与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传入二人耳中。
“若她那时随你我一同入了内城,又岂会落得今日这个地步。”谢照与语气狠厉,单看他如今的模样,让人不能将他与平日里那个温柔和煦的景安郡王联系在一起。
谢珽经过方才短暂的失神,这会儿已经恢复如常,也不惊讶谢照与如今这副失态的样子,“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先随宋将军一同去看看吧,兴许能帮上什么忙。”
说着,谢珽结果身后将士递过来的缰绳,见谢照与海站着不动,又促道,“愣着做什么,你不去?”
“去,”谢照与咬牙应道,“这次她若无事,我定要她即刻卸甲。”
只要离开战场,往后便不会再有这等凶险之事了。
谢珽没理会他的话,只低头轻笑一声,听着却不像往常那边戏谑,倒像是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而等谢照与闻声看过去的时候,却偏偏看不出来哪里奇怪。
“快走吧。”
*
另一边,宋玉昭的军帐内。
沈佑蹲坐在地上,面前乱七八糟堆着一大片字画。
字是宋玉昭的字,上头写的皆是她这些年来在边关的见闻,中间也零零散散掺杂着不少行军纪事,包含她对边关诸多大战事的注解及观点。
画嘛,还是先前宋玉昭要沈佑去看的那些,大部分都是她自己画的,还有一些样图,内容都很相似。
沈佑手上拿着两份行军手札,蹲在地图前反复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对上面的内容比对起来。
“太奇怪了。”
两份行军手札,可是明明相同的日期,怎么上面的内容却不一样呢?
同一天怎么可能发生两件完全不搭边的事,这边写着在京中会客,那边就又带兵突袭?
怎么可能?
沈佑越看越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开始比对这两份手札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