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139)
“高大人?”高生自嘲般重复一遍,被炸伤的胳膊又剧烈疼痛起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又是谁?事已至此,竟还有不长眼的跑到牢里来叫我高大人。”
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高生头也不回,背对着他笑起来,不知是因为疼还是什么,他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整个人看上去形容疯癫,哪里还有从前的官样?
“我是谁?”沈佑冷笑一声,冰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背影上。
“冤枉我沈家通敌叛国时不是已经将我沈家的底细摸了个便吗?抄沈家满门x时不应当也见过我沈家的钱财,之后要斩草除根,令人将城中贴满画有我肖像时不也已经知晓我的模样吗?如今你因此入狱,却又问我是谁?”
高生闻言,不断抖动的肩膀骤然盯住,缓缓转过头,对上沈佑充满恨意与不忿的目光,顿时像见了鬼般跌坐在地。
先前沈佑一直戴着面罩,就连在客栈时高生也不曾看清他的脸,不想竟然是他。
怪不得觉得眼熟。
“是你?!”他瞪大了眼睛,“你不是……”
“我没死,”沈佑打断他的话,只觉得有些可笑,“我沈家满门枉死后,你四处抓我,可惜一直未曾找到我,又急着将这冤案定死,便用死囚替我上了刑场声称我已被正法。怎么?骗外人骗得久了,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听沈佑将这些事完整理了一遍,高生无从辩驳,终于认命似地合了合眼。
“你是沈佑。你果然没死。难怪我在雍州找不到你,原来你是投军去了梁州。”说到这个,高生懊恼般叹道,“我早该猜到的,那时各县和个乡镇的壮丁都前来雍州投军,城内又有梁州军,正是鱼龙混杂之际,我早该猜到你会趁机逃走。”
面上一副悔到极致的模样,口中所说的话却没有半分因对沈家所作所为的亏欠之意,只是在后悔自己选的时间不对。
“够了!”沈佑忍无可忍,“彼时军中尚在为了边境安危广征新兵,而你,身为一州长官却草芥人命,枉死我沈家上百条人命,如今竟还不知悔改!”
沈佑只觉得荒谬,不愿再与之争辩什么,正要站起身,却听高生忽然出声。
“若还有别的办法,你以为我想吗?!”
不知这其中那句话戳到了他,原本呆坐在地上并不动弹的高生忽然像受了刺激,拖着软塌塌垂着的胳膊站起身。
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墙面,面色因疼痛变得苍白,对沈佑道,“但凡还有别的路可走,我也不想铤而走险用此计,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去年年底,朝廷突然下了征兵令,除了在北境广招新兵,与此同时,梁州军在征兵时要将过冬的粮草与征来的新兵一同运往梁州。可那时雍州的粮仓中已经没有粮了。
原本高生还有机会再周转周转,可征兵的兵马比他想象中来得快多了,他初到雍州上任,本就对边境一应事务不熟悉,眼看着要走到了绝境,恰好有人不知从何得知他的难处,便为他除了这个主意。
那人有与他同时江南同乡,他就……
“所以你就给沈府扣上了通敌叛国的帽子,又用沈家抄来的钱财去四处采买粮草。”
沈佑咬着牙,说话间胸口剧烈起伏。
若非身上受着伤,他真想冲上去撕碎了高生这副虚伪的嘴脸。
“我说了我也不想这样!”
高生扶着墙,仰头沉吟片刻,又忽然软下来,接着开口。
“仓中无粮,原是我上任时便如此,我从一个区区县令突然被提拔至此,早就明白这雍州定是个烫手山芋,可我认了……我早都认了。”
想到他从前为了一步一步往上爬所做的那些事,高生平静下来,对沈佑道,“我原是打算自己变卖家产来补上这窟窿的,可我那点家底哪里比得上沈家这雍州第一富商?”
“若是调粮的时间不这么急便罢了,可是来不及了!”
他那点家产,想要零零散散都凑在一处需要时间不说,他还要再去东拼西凑,而后才能将这钱拿去采买粮草。更何况这采买粮草也非易事,既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买的太多以免招人怀疑,又要防止绕得太远不能及时运回城,根本来不及了。
高生说着,原本扶着墙的手松开,抱上自己的头,口中喃喃道,“对!是来不及……就是来不及了!我是官……我不能不管,我还要等着京中提拔的文书,我不能丢了官……”
忽然失去了平衡,他整个人倒在脏兮兮的干草上,无力垂着的手臂被压在身下,他惨叫一声,口中仍是不停说着,“我是官!我以后……还要高升的,我还要高升的……”
面对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高生,沈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真是疯了……”
多说无益,反正他如今下了狱,届时幽梁二州的长官将他押解回京问审,必定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沈佑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不再理会已经有些疯癫之相的高生,自顾自往外走。
却不知那高生怎么又忽然有了力气,从地上挣扎着过来拉住他的腿,“等等!我赔给你!”
高生仰头看着沈佑,见他眼中晶晶莹莹的,脑中竟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只愣愣地看着。
“你说什么?”沈佑沉着脸。
“我赔给你!”他松开沈佑的裤腿,在怀里摸索半天,却一无所获,转眼又看见地上的干草,顿时跟见了宝贝似得小心捡起来,抬起手举给沈佑。
“你看,这是我所有的家产,我都卖了,江南老家的宅子院子,该卖的我都卖了,换成钱,我都赔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