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140)
至此,高生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明知与一个疯子说什么都是说不通的,可沈佑实在是忍不住了。
“赔?你赔得起吗?”
沈佑揪住高生那条被火药炸断的手臂,见着他在地上疼得拳打脚踢,仍面不改色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只要我沈家上百条性命死而复生,要我父亲还能走南闯北做生意,要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些,你也能赔得起吗?”
像是被他这几句话吼得清醒了些,高生终于闭了嘴,手上丢掉捡起来的干草,抱着受伤的手臂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传遍空荡的大牢,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
沈佑只觉得自己双颊一片湿冷,寒风从窗外溜进来,冷扑扑刮在身上。
“赔不起的……”
“没人能赔得起。”
与此同时,牢房另一端。
宋玉昭缓步行至在牢房外,隔着门看了一眼一动不动躺在干草上,身形干瘪的男人,随口问,“他死了?”
“还没。”答话的是程姝。
她缓缓睁开眼睛,瞧了一眼干草上程越咳出来的血迹,开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也快了。”
程越的病已有许多年了,一直都是靠各种名贵药材续命罢了,到如今也已经撑不住了。
他本就时日无多,那日他又离火药爆炸的位置很近,尽管他手下的死士拼死相护,可他也经不起折腾了,单是从高处坠落也足够让他昏迷不醒。
“不管是死是活,人已经在你手上,我答应你的事也做到了,你我的合作谁也不欠谁的。”
当时的约定,她说要一个人,现在虽然还没开口挑破,但想来便是他的兄长了。
“是,”程姝将视线从牢房内的干草上收回来,望向宋玉昭,“人已经到了我手上,我也帮人帮到底,凡你所想所做都顺水推舟帮了你一把。如何?与我这合作,不亏吧?”
程姝就坐在他兄长旁边的地上,抬头向宋玉昭说话,瞧着比她夜闯府衙那夜还要从容。
看来她是在就想到今日下场了,也没有要丝毫求生的意思。
也是。
宋玉昭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与她见面,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跟着她兄长那样的人,想必是没少作恶的,至于她之后为何忽然与兄长离心,宋玉昭倒是有些好奇。
“不亏,”宋玉昭蹲下身,与她平视,“这样如何,你我再合作一次,你给我讲讲你和你兄长之间的事,我再满足你一个心愿,如何?”
“真的?”程姝闻言面露惊喜,托着腮又问,“什么心愿都可以吗?”
一旁的狱卒心觉不妥,却见宋玉昭已经果断点头。
“真的,”她点点头,话语中带了几分哄孩子的语气,“什么心愿都可以。”
程姝笑起来,脑中开始回忆从前的事,不疾不徐开始将她与程越这么多年是如何相依为命的。
她与程越是双生子,是前朝亲王之后,不过七八岁时便因家中生变而流落为乞丐,那时候,他们兄妹二人才是真正的“相依为命”。
他们还那么小,一边靠乞讨勉强活着,一边还要躲着街上的其他乞丐,挨打是常有的事,讨不到吃食也并不稀奇。那时兄长总是将得来的馒头干饼让给她吃,自己就饿了就去河边捧水喝。
这样苦的日子,还能勉强熬着,可挨打的时候就更难过了x。没有人在意两条乞丐的命,所以她饿到极致偷了包子铺的包子时,才会被人围着往死里打。
所幸她并没有被打死,甚至连一处重的伤都没留下,是兄长拼命护着他,被手臂粗的棍子打断了两条肋骨,又被狠狠踹了肚子。
“小孩子哪里扛得住那样的打,自那以后,我兄长便这样了。可那时是我嘴馋偷了包子,兄长是替我受的伤。”
说到这里,程姝唇边的笑早已只剩苦涩。
“所以,为了弥补亏欠,你便成了他的手脚,他要求什么,你便做什么。”
“不错。”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他活了下来,带着她一直在找前朝皇室之后,一群人聚在一处,他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只可惜这条路本就不是他们该幻想的,所以毓门关一事后,除了他们兄妹二人,前朝的程姓都已成了他的垫脚石。
“是以,我不想再昧着良心了,便找到了你。我替他做了那么多年程越,赴死之前才做回程姝,应当也不算欠他的了。”
这些悲惨又跌宕的经历于本人来说是不堪回首的过往,可于宋玉昭来说却只是偶然窥见的冰山一角,只是故事罢了。
“故事听完了,你便说说,你还有什么心愿?”
“心愿啊……”
程姝垂下头,像是极为认真得斟酌良久,仰头对着已经站起身的宋玉昭道,“我想要一个风筝,风筝线越长越好。”
“行,我答应你。”
*
宋玉昭从大牢中出来时,沈佑已经收拾好情绪,在外面等了她一会儿了。
“问完了?”
“嗯。”
沈佑点点头,被狱卒扶着慢慢往前走,腿上伤口的疼痛也已变得麻木。
这种滋味大概是不好受的,宋玉昭没多问,与他一同沉默地慢慢沿着石板路走。
不一会儿,有衙役过来传话,说谢照与称伤已好全,这便要走。
“今日便走吗?”
衙役点头,指了指前方的马车,“是啊,这便说是要启程呢,临走前说有话要同宋都司说清楚。”
“行,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宋玉昭加快脚步过去,沈佑倒很识趣地停在原地,只远远见二人地说了什么,手中又递了什么东西过去,看不清楚也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