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62)
他就说宋玉昭怎么这么好心,当着敏王和景安郡王的面如此维护他,分明就是在告诉谢照与,她的确偏爱他这个“心腹”,甚至能为了他拂了未婚夫的面子,好让谢照与和谢珽视他为一根不可不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他们二人出身皇室,高傲到视庶民如蝼蚁,视他如草芥。
在他们这些权贵眼中,翻手覆掌之间便是一国兴衰,朝堂倾覆,为博红颜一笑,他这区区一条性命又算什么?
沈佑想着,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
还有宋玉昭,她出身将门世家,她父亲手中握着半个边关的命脉。他早该想到,像她这样在边关的诡谲战场里杀出来的人,见过的可怜人不计其数,怎么可能因为心生怜悯却独独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是将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摆弄,却又无路可选无力反抗的玩物罢了。
要想活下去,还是得靠自己。
外头渐渐没了动静,宋玉昭翻了个身,在一片漆黑中睁开双眼,侧目往已经安静下来的方向扫了一眼,毫无困意。
如果他不傻的话,应该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军营里不收闲人,她更没有理由冒着得罪谢照与的风险袒护一个一无是处的新兵。
以她对谢照与的了解,等到了云阳,沈佑想从谢照与的算计之下求生,除了靠运气,也不得不拿出几分真本事了。
*
翌日。
到达云阳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刚刚没入地平线。
驻扎在云阳城的军马早就得知敏王和景安郡王要来的消息,宋玉昭带人走到距云阳一二十里的时候又碰上巡视勘察的斥候,宋怀泽得了斥候的通传,此刻已经遣散了聚在帐中议事的心腹,独自一人候在帐中。
虽然谢照与和谢珽是奉命私访,他不好出城迎接,但总归不能怠慢。
这些日子羌人接连来犯,手头的军务堆积如山,他在等候的间隙也没闲着,时不时伏在案前写画,时不时又起身到地图和沙盘前皱眉察看。
冬季向来是羌人前来抢掠物资的高发期,可他来到虞安和云阳以来,已经多次和羌人交锋,却隐隐觉得这次和从前有些不太一样。
以他对羌人的了解,见好就收不是他们的风格,一鼓作气的猛攻才像是他们的作风,可自打他领兵退守云阳以来,羌人的攻势明显弱了很多,像是诚心要将他们耗在这里似的。
可即便意识到这点,他一时之间也还是走不得。
从虞安混进来的乌羌人一日不排查干净,边线诸城的百姓便一日不得安枕。
想到这个,宋怀泽更是头疼。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外头的守卫来报,“参将,宋校尉到了。”
“快快迎进来。”
夜里的寒气顺着被掀开的帘帐涌进来,待通传的守卫退出去,宋怀泽连忙起身,冲与宋玉昭一同进来的二位青年恭敬行礼。
“梁州军参将宋怀泽,见过二位殿下。”
“宋参将不必多礼。”
谢珽走在最前头,头也不抬,拂了拂染上潮气的袖口,“我和照与贸然前来,多有叨扰,还请宋参将勿怪。”
他嘴上这么说,面上却未见一丝一毫歉意,大跨步进来后便自己找了位置斜斜坐下,目光将帐中陈设扫视一圈。
宋怀泽引着谢照与也到谢珽身边坐下,道,“二位殿下到访前线,实乃边关百姓与众将士之幸,只是不知……殿下此番可是有何指教?”
谢照与没说话,视线似有似无落在宋玉昭身上,她只候在一侧静静听着,假装未曾留意到谢照与的眼神。
“宋参将说笑了,”谢珽勾唇笑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椅子上的扶手上轻敲,“要论行军打仗,我们二人哪里比得上你和宋校尉经验丰富,怎能贸然指点,不过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探访边关,唯恐辜负陛下一片信任罢了。”
听他这么说完,宋怀泽点点头,开始向他们复述云阳的战况。
谢珽哈欠连天,中途还站起来在帐中东张西望地走两圈,眸中晦暗不见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照与看似听得认真,实则注意力早都跑到了宋玉昭身上,显然对宋怀泽说了什么也并不感兴趣。
宋怀泽察觉到此事,干脆长话短说,草草说完便命人为他们二人领去歇息。
二人离开营帐,宋玉昭还皱眉立在原地,眼神呆呆的。
宋怀泽叹了口气,招呼她坐下。
“快坐下歇歇吧,站了这么久,也不嫌累得慌。”
宋玉昭回过神,转身坐下,揶揄道,“兄长也说了那么半天,快喝些水缓缓吧,也不嫌干得慌。”
说着便拿起案上的茶壶要往茶盏中倒水,却觉得手中轻飘飘的,一滴水也倒不出来。
宋怀泽摆摆手,“哪有心情喝水,若是讲讲战况就能把混进来的羌人尽数揪出来,我倒愿意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讲下去。”
“如今还未排查完?孟将军不是已经增派了人马吗?”
宋玉昭顿时没了开玩笑的心情。
她就知道情况不会真的像他说给谢珽和谢照与说的那样简单。
宋怀泽摇头,“除了排查混入边线的羌人,还要安顿从虞安撤过来的百姓,提防着羌人三天两头来犯。”
“而且,”宋怀泽面色沉沉,“我总觉得心中惴惴,怕是……”
“兄长是怕,边关多半是要有一场大战事了。”
宋怀泽没作声,他也不确定。
一切只是心中没由来的猜测,尚不知羌人隔三差五的侵扰之后,到底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