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96)
阿大没说话,闭着眼睛,苏茵不知道他是昏过去了,还是对她的这番话不太满意。
她把银针在蜡烛的火焰上烧了一下,看见阿大还没有动,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咬了咬唇,“你至少把衣服脱了,我才能给你疗伤。”
第49章 失忆
阿大仍是没动,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衣衫破烂,一身遒劲的肌肉全都沾着血和泥,皮肉外翻,显得极为可怖。
苏茵实在找不上他身上有哪一处是完好的,只好抬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面前人小麦色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碰起来又冷又湿,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胡人的。
苏茵在心中默念这是治病救人,也顾不得什么了,把蜡烛拿近了,用剪子剪碎了阿大身上浸满污血泥浆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和阿大的伤口分离,丢到一边。
于是,他满是伤痕的躯体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苏茵的视野里,明明是极为健壮有力的优越身材,却缠满了旧伤痕,刀剑的伤和野兽的齿痕,还有许许多多深而密的刺伤,像是满身纹裂的雕塑。
苏茵看着,一时沉默,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
阿大其实还残留着些许的意识,他听到了苏茵的呼喊和触碰,只是陷在一片黑暗里,张不开嘴去回应,身上一凉的时候他就知道苏茵剥掉了他的衣服,他的意识剧烈地挣扎着,眼皮剧烈地震颤着,想把自己那些丑陋不堪的,密密麻麻的伤疤藏住,保住自己的体面与尊严。
他几乎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爬上来,方一睁开眼睛,他瞧见苏茵眼中的泪光,顿时忘记了动作和言语。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苏茵的眼中落下,砸在阿大的陈年旧疤处,微不足道的力道,轻微的凉意,他却觉得那处发着烫,似乎死去多年的皮肉也在重新生长,泛着痒。
苏茵拿起银针,把他那些发白泛黑的坏掉的肉都挑去了,擦去了他身上的脏污,给他敷药,又拿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动作极为轻柔。
阿大又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他此刻醒过来,苏茵便会立马收起这份照顾和怜悯。
他假装无知无觉,但又清楚地感觉到她拿帕子一点点擦拭他的全身,温热的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陈年旧伤,伴着不时落下的眼泪。
阿大阖着眼睛,指节死死地抠着岩壁,觉得此刻比任何濒死的时刻还要难熬。
苏茵处理好他身上的伤,给他穿上了干净的新衣之后还没有离开,坐在他身边。
阿大没有睁眼,任凭她把裘衣盖在自己身上,衣袖落在他的腰间。
过了一会儿,苏茵的手轻轻地抚摸过他的眉眼,像是在描摹一副画。
他听见她轻轻地唤他:“子青。”
温柔缱绻又满是遗憾和悲伤的语气,好像在隔着他向昔日的恋人告别。
阿大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苏茵,目光极为冷漠,一字一句地开口:“苏娘子,你在唤谁?”
苏茵霎时一惊,仿佛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被抓包了,更是被他的尖锐刺到,急忙收回手,退后一步,抿了抿唇,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的羞恼,抿了抿唇,打算死不承认。
“你醒了便好。”她把挑拣出的药瓶推到他面前,“这些是内服的丹药,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吃了。”
“我师兄x也该来了,我去瞧瞧,你既然赢了比试,后面也会有御医给你看诊,我还处于禁足中,从家中偷偷跑出来,也该回去了。”
说着,她便要离开,一副不想再多待的急切模样,仿佛他是什么邪祟。
“苏娘子何故如此急切,莫不成此次前来,柳二郎又在外等候不成?”
苏茵听了眉头一皱,下意识横了他一眼,护短意味明显,“你为何如此揣测,我家中之事,自然与柳二郎无关。就算是有,也与郎君无关。”
阿大情不自禁咬紧了牙,“好。娘子说的是。那五日后我们该在何处相见了结你我的旧怨?”
苏茵有些犯难,阿大便出声问:“娘子先前答应的好好的,难不成都是在骗某?”
“自然没有。”苏茵想了想,回答:“我家中父母看管极严,想来今日之后更是警惕。所以劳烦你前来我府上。”
她看着阿大,风轻云淡地开口:“既然你已经潜入过我府中一次,想来第二次对你来说也不是很难。”
阿大看着苏茵,也不去揭穿她加高了围墙又在墙上洒碎瓷片的小动作,只笑了笑,“好,那某定然如约前来,望娘子守信,莫叫某失望了去。”
苏茵面对他脸上的笑心底发寒,口头上敷衍应了,匆忙离开,想着回去再加高围墙,立马招一大批护院,再让父母去城外庄子里。
她就不信了,在她宅邸上决一死战,她还能输了去,任凭他武功高强,她自有千百种机关妙计。
苏茵一去不回。
阿大靠着冰冷的石壁,拿过苏茵给的药,吞了几颗。
药丸外边儿裹了糖衣,他含在舌尖,却只觉嘴里泛着苦。那些胜利的喜悦,劫后余生的庆幸,烛火之下的动摇和心痒,都湮灭在那一句满是情意的子青里。
他摁着自己掌心的伤口,直到伤口崩裂,出血,惩罚他自己居然妄想过和苏茵一笔勾销,抛却一切重新认识。
片刻后,苏饮雪带人移开了洞口的山石,朝他贺喜,阿大扫了一眼,一长列的官员和随侍之中,并没有那个粉色宫装的身影。
意料之中的事情,阿大垂着眼,听着周围的恭喜声,只觉得心中吹过一阵寒风,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