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112)+番外
“不要!”
偏在这当口,钟鼓之乐戛然而止,宽广高远的大气中,只能听见信儿一人高亢嘹亮的叫喊声。
霎时间,众人一起回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刷刷向后投去。
就连走至阶前的楚国公主,视线也被这一声声呼喊所吸引。
长阶之下,一片鸦雀无声。
突如其来的静止,整个世界像是被冰封住了似的安静。
身前众人缓缓往两旁移动,沉默着让出一条宽阔的走道。
楚国公主走在寂静之中,由两行妙龄侍婢簇拥着,呈雁字形步入正中。
她姗姗而行,精致的容颜在零落的凤冠珠帘后若隐若现。
待走到公子和周王姬面前时,她顿足停下,盘臂垂首,行出一个大礼。
“妾,楚国芈仪,拜见公子,拜见王姬。”
美妙的声线宛如莺声燕语,让人听了好似如沐三月春风。
公子没有应声,只有周王姬缓说道:“一路跋涉,楚公主辛苦了。”
“公子已命人早早备下筵席,只等公主一同前往。”
芈仪得体道:“妾谢过公子、王姬。”
“只是,妾还有一事,十分好奇。”
话刚说完,她便寻着方才叫喊声穿过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素萋面前,含笑问道:“你,也是公子的姬妾?”
素萋搞不清这个楚国公主想做什么,也不好有什么不敬之处,只得默然点点头,算作回应。
“那他……”
芈仪指了指赖在素萋背上不肯下来的信儿,又问:“是你的孩子?”
素萋正想摇头,却听信儿猛然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信儿年岁小,没听说过楚国是个什么地方,瞅了半天眼前这女子,只觉得她品貌奇特,不仅衣着与他们齐人截然不同,说话腔调更是非比寻常,于是当下也有了几分提防。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想说什么便说了,哪能顾及到是不是拂了对方的颜面。
众人观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唯有芈仪轻快笑了笑,看似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你这儿孩子有劲儿的,我可真是喜欢。”
“方才就他那一嗓门儿,吼得整座齐宫都要听见了,中气之足,是个可塑之才。”
“小顽童,你叫什么名字?”
芈仪笑眯眯地问。
经她这么一笑,信儿明显有些晃神,支吾着道:“信、信儿。”
“信儿,乖孩子,让我也抱抱可好?”
信儿木讷地点头,芈仪笑着牵起他的手臂,把他从素萋身上抱到自己手中。
她一边爱不释手地抚着信儿软弹的脸蛋,一边赞不绝口道:“好孩子,你可长得真像公子。”
本以为来者不善,没想到竟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信儿也犯了迷糊,局促地趴在芈仪身前,不敢动弹。
眼见着这个天大的误会就算是结下了,为了不让尊贵的楚国公主感到难堪,素萋也只好将错就错。
阿莲身份低微,更是不敢出声辩解一二,只能默不作声,当做无事发生。
与一干人等的拘谨不同,公子倒显得尤为从容,他双手抱臂在胸,高扬着头,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犹如看戏似的只做旁观。
这尴尬诡异的一幕,僵持了良久,也没人敢上前打个圆场。
片刻过后,周王姬总算开了腔。
“好了,信儿快些下来吧。”
“楚公主遥途奔波,想必早就疲了,莫再叫人受累。”
信儿乖巧道:“好。”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身,竟又被那双温软的手臂给拦住了。
芈仪回道:“没关系,王姬不必多虑。”
“这孩子颇有我们楚人的气性,我瞧着甚是亲近,不如就叫他多陪陪我吧。”
话已至此,周王姬也只好温声应下。
就这样,芈仪抱着信儿,在无数随从侍婢的拥簇下,走进环台中门。
钟鼓丝竹之声再次勃然而起,鼓乐喧天,金声玉振。
中门之前,阳光斑驳地照耀在清亮的白玉阶上,宛若仙境。
素萋仍站在原处,目送着庞大的亲队如长龙般迟缓地涌入环台。
与此同时,身后不远处的阿莲蓦然叹出一口气,神似惋惜地摇了摇头。
红绫敏锐地发觉了阿莲的异样,扭头问道:“阿莲姐,你叹个什么气呢?”
“我在叹……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事过境迁,如今一旦触景,竟仍觉得历历在目。”
红绫锁眉,不解道:“这话什么意思?”
“触景?”
“触什么景?”
“好好的,怎么还故弄玄虚起来了?”
阿莲抬起头,看了看飘散在环台半空中的绯色春花,恍惚着回忆道:“上一个,在这般春日嫁入齐宫的女子,仔细算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似乎连带着素萋的思绪一起,回到了那段尘封而又沉痛的过往。
十三岁的公子郁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时的情景,时至今日,已然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他于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了她。
他央着身边的一名宫婢问,那个头戴白色杏花的女子是谁?
彼时的阿莲答不上来,只道她是从南边的蔡国来的。
那时的公子郁容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如杏花一般素洁的女子,便是蔡国的公主。
此次从遥远的蔡国远道而来,翻过穷山峻岭,越过千山万水,为得是嫁于他的父君做妾。
她要嫁的也不是环台,而是金台。
她在这样一个生机勃发的春天,亲手把自己送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