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278)+番外
他怎能倒下?
他的背后,还有万里江山,无数子民。
忠言逆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冷漠寡情、毫不在意,而是藏得太深、太隐蔽,却连自己都彻底骗了过去。
自欺欺人的下场,到头来,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他自嘲地笑了,咧开干涸皲裂的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此,他以政务麻痹自己,广结会盟,舍身入狄。
他不是没想过,冒此大险自己可能会死。
他有时甚至会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了结一切痛苦的根源。
死了,就再也不必行尸走肉,徒增煎熬。
因而,他不怕死。
还因失去,而对死亡生出一份期待。
说到这,周王姬倏然落下两行清泪,道:“许多事,你未曾知晓。”
“君上此人,一向深沉内敛,少言寡语,许多话,从不轻易出口。”
“可这并不代表,他无动于衷、不以为意。”
“反之,他极重情义,一腔执念,坚如磐石。”
是啊,她怎会不知他重情重义。
若非如此,又怎会对长倾的背叛耿耿于怀。
他必是十分重情义的,才会对姊姊的死,至今难释。
这多年以来,始终在他心头盘桓不去的,究竟是她,还是已然故去的姊姊?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敢深思。
素萋敛眸,淡笑道:“王t姬的话,素萋听明白了。”
“王姬此番,是来替君上说情的。”
“可是君上设法难为于你?”
周王姬怨声道:“嗐,何曾是他难为我?”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发自肺腑,句句属实,并未有一星半点偏袒他的意思。”
“不信,你大可把君上请来对峙。”
素萋见周王姬如此笃定,也不好再与之僵持,缓下神色,直言道:“王姬如此良苦用心,难道只是为了撮合我和君上?”
“他也是你的丈夫,你却能坦然接受他心有所属,甚至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周王姬笑了笑,看向素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素萋,这些年过去,你如何还同当年一般执迷不悟?”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况且他还是一国之君。”
“这世上,不是什么都比一个‘情’字重要,相反,唯有‘情’字才最不重要。”
“我早同你说过,什么情爱、恋慕,我都不在乎。”
“我不如君上那般守旧痴情,也做不到只对一个人倾尽终生。”
“在我心里,王室的荣耀和齐国的未来,才是重中之重。”
“我痛哭、难过,并非是因我没有孩子,无法成为人母,而是因君上无嗣,根基不牢,齐国朝局迟早生变,势必影响王室动荡。”
她说到此处,忽而换了副轻快面容,莞尔道:“不过现下好了,只要你肯留在金台,来日再为君上诞下太子。”
“如此,一切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素萋蹙紧眉头,略有不悦地问:“王姬要我留下,就只为了替君上生孩子?”
周王姬理所当然道:“你已为人母,既然能为那个楚人生孩子,为何不能为一直钟情于你的人生孩子?”
素萋下意识道:“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周王姬凛声反问:“难不成,你只爱那个楚人,却不爱君上?”
她默然垂下头,不再说话。
只因她心知肚明,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纵她无法对周王姬亲口说出,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混为一谈。
在子晏眼中,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
紫珠亦是他们的孩子,与任何人无关。
可在他眼中呢?
她是否还是那个纯粹的自己,抑或许,只是另一个人的替代罢了。
如何能一样?
无论她当年有多痴情于他,那都是过去。
过去的那份真情,他掺了假,真情也就变成了一场虚妄,不值一提。
见她半晌不答,周王姬自顾自道:“我知道,他心里有你,奈何口拙讷言,不善表露。”
“有时候看一个人,不能只听他会说什么,还要看他做过什么。”
“宫里的医师都说他不能人道,后宫遴选,年年都有花龄貌美的女子濯选入宫。”
“身为盟主,更有那数不清的附庸小国一心攀附,献上不知多少异域绝色。”
“什么样的女子,他没见过?”
“不管是南蛮女子的娇柔,还是戎狄女子的奔放,他一概视若无睹、漠不关心,连碰都不愿碰一下。”
“情愿背负骂名、为人诟病,也不愿委屈自己。”
“你说,他这是何苦,又是为了什么?”
原来,周王姬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看得透彻。
什么落下病根,不得人道,无非都是他掩人耳目的托辞。
那些大逆不道的闲言碎语,确实是从宫里医师口中传出来的,可若没有他暗中授意,又有谁会不顾脑袋,胆敢背后嚼他的舌根。
而周王姬和楚公主派去的医师,都不约而同地被他赶了出来,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言尽于此,周王姬长叹一声,说道:“我听说,你跟过他近十年。”
“想来短短十年,却是把他的一生都掏空了。”
此时,素萋深深低下头,极力掩藏眼底红翳。
周王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你放心,将来孩子生下来,我必视如己出,尽心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