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304)+番外
她躬身下了车,随长倾一前一后步入竹林中。
待浓密的竹影渐次隐去两人身影,长倾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怃然叹道:“夫人还是回来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他,无言良久,又道了一声:“长倾大人。”
长倾失声笑了笑,道:“莫要再叫我大人,如今我无官无职,不过素人一个,如何还担得起大人二字?”
素萋屈身一拜,再道:“素萋的自由是大人舍身才换来的。”
“在素萋心中,大人永远担得起这二字。”
长倾又笑:“是啊,是我给了你自由,可你为何又不珍惜呢?”
素萋心下惘然,这回当真不知该如何应答。
当年,长倾为将她送出齐宫,好让她远走高飞,不惜苦心积虑,施谋布局,哪怕赌上前程性命,也要与当时的公子对着干,只为还她自由。
自由。
自由一词,对当时的她来说,到底是何其珍贵,却又何其遥远。
是长倾解救了她,亦是长倾成全了她。
助她出宫一事,在她夜邑假死脱身之后暴露。
公子震怒。
是夜将长倾捉拿下狱,革职削爵,废为庶人。
若非长倾之父、卿大夫之首,以世代忠卿为由,于环台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才保全其子一命。
恐怕那时等待长倾的,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困死狱中。
如今他虽为庶人,但横竖还留了条命活。
如此对她有过再造大恩的人,不计一切,倾力相助,换来的却是她自投罗网,甘为肉俎。
他怎会不愤懑,不寒心呢?
应该的。
无论他多么恨她,那都是应该的。
可长倾却问:“何苦呢?”
他声线幽幽,思虑许久,也只问了这一句。
何苦呢?
是啊,这到底是何苦呢?
她没答。
又何尝不想问他这句话。
不过几面之缘,亦无深交,长倾却肯如此帮她,亦是何苦?
于是,她也问他。
“大人又是何苦呢?”
长倾笑叹,举头望向繁密的竹枝,半晌也没说话。
素萋侧目,不经意发现他眼底浮起了一抹湿气。
朦胧、舒淡,若有似无,叫人难以察觉。
过了半晌,长倾徐徐道:“记得我同你说过吗t?”
“从前我有过一位相识的故人。”
“记得。”
她道:“大人对素萋说过,那位故人曾有求于大人,只是彼时的大人身不由己,无法帮她。”
“而今,你知道那位故人是谁了吧?”
长倾问。
“知道。”
她敛眉垂眸,缓缓道:“是姊姊。”
俄顷,长倾笑了,那淡淡的笑意里终究带了几分苦涩。
“大人早就查明我的身世了?”
长倾道:“不错。”
“那大人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
长倾不禁反问:“为何要告诉你?”
“你知道,素杏生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她眼神一滞,下意识道:“回蔡国。”
长倾摇摇头,道:“不对。”
“是自由。”
自由啊。
原来是自由。
姊姊终其一生,想要的不是齐国的荣华富贵,亦不是蔡国的尊崇地位,而是……
自由。
她寻寻觅觅,付诸半生,想要的不过是自由。
她虽生在深宫,却有一颗无比崇尚自由的心。
一颗强烈的、蓬勃的心。
想像鸟儿一样自在地飞,想像鱼儿一样惬意地游。
她想要的,不过是这样简单的自由。
可这世间何其残忍,让她生在公族之家,却是一生也得不到自由。
长倾道:“纵是血浓于水,长得再像。”
“你们却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你是你。”
“她是她。”
“你不会懂得她的所思。”
“亦不能见得她的所想。”
“告诉你,又有何用?”
素萋心中一片沉郁,低徊道:“大人所言甚是。素萋不比姊姊高洁,不过一个俗人,想要的太多,贪念也多,怎能甘心说放就放呢?”
她必是不甘心的。
纵使当年离开齐宫,离开他,亦是带了满腔怨怼,一身失意。
有不甘,就会有执念。
有不甘,才会放不下。
长倾蓦然道:“我知,你与她不一样。”
“你心有牵挂,因而永远得不到自由。”
“我也早该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哪怕知道是虎穴狼窝、万丈深渊,你也会回来。”
“你放不下他。”
素萋不再吭声,不赞同也不否认,只默默地听着他说。
“有时我也会想。”
“如若她能像你一般,惦记得多一点,贪图得多一些,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那到如今,我是不是也会像郁容一样,如愿以偿。”
“而非困顿此间,孤苦余生。”
不知怎的,素萋倏然想起了子晏,想起了她失去他时,那痛彻心扉的、生不如死的心情。
于是,她怅怅地说起了芈仪曾同她说过的话。
她说:“长倾大人,人只要活着,总得往前看。”
他又如何不知呢?
因而他苦笑道:“她也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什么话?”
“她曾对我说,情爱是束缚,无情方得自由。”
“可我一生,都学不会。”
她死了。
她的灵魂超脱凡尘,从此得到了自由。
这一切,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够困缚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