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死了。

却又是如此自私。

抛下所有世俗的羁绊，也抛下了他。

长倾长叹一声，无比沉痛地道：“为了自由，她能舍弃一切。”

“信儿、我，乃至她的命……”

这一刻，她竟有些恨姊姊。

这恨意突如其来，不明所以，令人猝不及防。

她恨姊姊懦弱。

恨她自私。

也恨她决绝。

恨她抛下这般温润如玉、满怀柔情的一个人。

她的姊姊，铁石心肠，罪大恶极啊。

“落得今日这个田地，不怪你，也不怪她。”

“说到底，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

“是我当局者迷，太想弥补当年对她的亏欠。”

“也是出于愧疚，我给了你，她最渴求的。”

“却忘了问你，须不须要。”

“因而你不必感到负担。”

“你不是她。”

“无须背负她的过去和所有。”

她点点头，可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大人方才说的这番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素萋感怀颇深，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还望大人宽怀释念，早日放下前尘。”

“好。”

长倾淡淡一笑。

“如今你回来了也好。”

“我还不算错得太过。”

“只望你能好好陪他。”

“君上他从小不易，身边也没一个知心知意的人。”

她忽而笑问：“他都想过杀了你，你还替他说话？”

长倾也笑：“哪怕他想杀我，也是我的挚友。”

“我知他性子，没即刻要了我的命，便是感念旧情。”

二人说着话，并肩从竹林中走出。

素萋望向长倾的侧影，忽地想起什么，遂问：“大人为何会来此处？”

长倾直言不讳道：“来看望一个朋友。”

第171章

看过银杏回程的路上，素萋一直在想，长倾口中的“朋友”到底是何人？

如今他并无官职，还能自如来去离宫，想必也是倚仗了其父官居大夫的几分薄面。

马蹄哒哒，辘轳辚辚。

马车行速愈渐加快，继而徐徐小跑起来。

车中之人归心似箭，催促车夫施力扬鞭。

只因黄昏之时，须用飱食。

她不想他又如今早那般，空着肚子等她们回来。

紧赶慢赶，趁着天色未暗之前，回到离宫。

前脚才下的马车，紫珠便嚷嚷着饿了饿了，吵着要吃飧食。

来接车的青衣道：“飧食一早就备下了，只是今日君上政事繁杂，想是一时半刻还完不了，夫人还等吗？”

她道：“等吧。”

紫珠可怜巴巴道：“母亲，我饿。”

她对红绫道：“你去食房取半张烤饼来给她垫垫吧。”

“诶。”

红绫听了刚要抬腿。

“我不吃烤饼。”

紫珠扯开了嗓门。

“不吃烤饼，那想吃什么？”

素萋问。

“我想吃母亲做的蒸米团子。”

“许久没吃了。”

紫珠说的蒸米团子，是从前她们在楚国常吃的小食，也是楚国才有的地道美食。

眼看离开楚国已有一年之久，在这齐国也好，齐宫也罢，自然没人会做，那些个齐人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因而这味吃食，怕是只有素萋自己动手了。

她笑：“好。”

“母亲给你做。”

“哇！”

紫珠抬袖擦了把嘴角溢出的口水，高兴得蹦跳起来。

她转头嘱咐红绫，道：“你和青衣先把她带回去吧，我自己去食房。”

红绫道：“要不我去给你打个下手？”

素萋道：“不必了。你也不会做，去了也是添乱。”

红绫笑笑：“那好吧，我们就先去了。”

“去吧。”

挥别三人，素萋跟着一名离宫寺人去了食房。

一路上，那寺人走在前头，埋头躬身，也不说话。

等到了食房门前，才毕恭毕敬道：“夫人，到了。”

她点头，问道：“里头可还有旁人？”

心想若有食房伙夫在，她这一来只怕搅扰了人家干活。

那寺人道：“眼下已经备过飧食了，夫人放心，房中无人。”

“好。”

“有劳你去门外守着。”

“是。”

寺人点头哈腰，退到一旁。

她径自推开门，阔步走了进去。

来到灶边，挽袖生火，洗手揉面。

正干得满头是汗的当口，身后柴草堆里莫名响起窸窸窣窣的细碎声。

她拧了拧眉，没放在心上，还当是哪里来的夜耗子在寻食。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愈演愈烈，一停下手，却又消失不见，捉迷藏似的，叫人听了甚是恼火。

她把面团往板上一扔，拍了拍手，往柴堆走去。

才迈出几步，那一捆捆摞好的柴草竟颤颤地抖了起来。

果然有猫腻。

“谁？”

她冷声叱道：“谁在那装神弄鬼？”

这会儿，柴堆后又没了动静。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摸回灶边，拿了把剁肉大刀，紧紧握在手里，再又往柴堆前，缓慢腾挪过去。

忽然，那半人高的柴堆轰然一塌，眼前尘烟阵起，一时迷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灰尘四扬，视线不明之际，她恍然看见一道瘦小不堪的身影从凌乱的柴堆下抱头钻了出来，四处乱窜。

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寺人。

他身上穿着离宫寺人的袍服，因而一眼就辨了出来。

那寺人始终缩着脑袋，把脸压得极低，双手牢牢护在胸前，好似在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