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355)
“他那样求你……”尹飞薇嗓音开始带哭腔,没办法,她这三年,提起霍岩,就控制不住情绪,抽再多烟都止不住,“是我多嘴,让你们离婚,我该受罚,对霍岩的惩罚却太重了……你有想过,他自杀前一秒,在想的是你的决绝,还是你的笑脸?”
“虽然你难受,但显然找错倾诉对象,我以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比如,对我道歉。”文澜站起身,言简意赅,“到此为止。”
“那你跟我道歉了吗!”尹飞薇声量上扬,“文博延害死我父亲——”
“你可以去底下找他算账。”
“你好冷漠,”尹飞薇难以相信地笑,“你变得这么冷漠……”
文澜说了最后一句,“从始至终我比你们高洁,没对不起你们什么。”
音落,拿衣服,拧开包间门。
“求你回去看看他……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尹飞薇请求。
文澜头也不回离去。
……
回到酒店,赶紧让洛森退房。
她决定返回工作地。
洛森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也不敢耽搁,立刻开车往回赶,一路上不忘借机提要求,说以后要再跟他多约几次会。
文澜懒得应声。
“真是个酷妞儿。”洛森对她评价。
当个冷酷的人比友好善意的人爽快太多。
不用管别人情感,只顾自己情绪。
……
回到工作地乡村小旅馆,是傍晚,英国冬季湿冷,乡村里小路泥泞,天空灰蒙,雪都是白一半灰一半,一切都有些暗沉调调。
洛森到挺远的车库停车,文澜下车先行走回来。
刚进入小旅馆前厅,
前台叫住她说有位中国女性找她。
文澜脚步一顿,眼眸不耐烦,“说我没回来。”
她对尹飞薇“偶遇”的速度感到厌恶。
她甚至当下就考虑,先把这块工作停止,于是,调转步伐,去工作的小教堂察看工作进展。
她不在时,助理画师们在忙碌。
一个戴着深灰毛线帽,滑雪服样式厚中长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教堂门口,下身一条黑色长羊绒裙,翻毛边的黑靴子,从后看,这个女人身段很年轻,瘦高,声音上来听却是一位上年纪女性。
“……”文澜忽然不自觉顿停脚步。
“她在这里工作?”女人讲得法语,因为文澜的一位女助理是法国人,这女人显然在和她的法国人助理谈话。
“你认识画家?”助理问她是不是认识文澜。
“是。”上年纪的女性回复。
“……”文澜忽然就确认对方身份,整个人立如冰雕,动也动不了。
“画家是你什么人?”助理问。
那人回复:“我女儿。”
我女儿。
何永诗是法语专业高材生,年轻时还做过翻译,口语标准,音色好听。
我女儿。
文澜视线模糊,看不清景象,此时的天光似乎更加暗,以至于,她感觉刚才发生的画面听到的声音是幻觉。
“你女儿?”助理吃惊。
何永诗又回,“是,我女儿。”
文澜为自己盖起来的冷酷硬壳因为我女儿三个字一瞬间瓦解……
假的。
是假的。
她早就不认你了!
文澜马上重新筑起外壳,将自己狠狠包裹,然后,在发现何永诗要侧身的瞬间,立刻将自己藏进一辆高大的越野车后面。
何永诗跟助理交谈。
她说自己的签证要到期了,今晚就得坐飞机走,但好不容找来这里,给女儿带了一些东西,麻烦同事们交给她,并且跟她说一声,妈妈来过了。
她交代完,就放下一个大行李箱。
同事们听到她是文澜的妈妈,都很客气,还要留她下来吃饭,有的想帮她给文澜打个电话。
文澜手机开的静音,她没有接。
何永诗只好跟同事们告别。
三年不见,她苍老了,脸上皱纹又深了,不过气色很好,跟当年在东来寺见她,她农妇模样天壤之别。
衣服穿得保暖时尚得体,待人温和礼貌慈爱。
天啊……
文澜将后脑勺抵住冰冷车身,觉得眼前的何永诗好真实,不是梦,她确确实实来了。
又从文澜眼前走了。
拖着剩下一个行李箱,从半白半灰的雪路里,往前方越来越远的离去。
她躲着,藏着,泪水模糊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才擦干泪,尽量装若无其事的往旅馆走。
同事看到她背影,立即喊住。
文澜停下。
同事拖着何永诗留下的箱子,很着急地告诉她,她妈妈来过了,就在刚刚去了汽车站台,让文澜赶紧去追,还能见上。
文澜简单嗯了一声,不瘟不火。
同事察觉异样。
文澜脾气在这三年里很古怪,和过去的样子派若两人,她现在比从前更像一个才华出众而遗世独立的艺术家,孤绝。
将箱子交给她,同事不打扰的重新回去工作。
文澜无奈拖起箱子回旅馆。
不知道装了什么,箱子很重。
文澜不由想到,何永诗那么瘦的人,在英国湿寒天气里拖着沉重箱子,来一个乡村找她得多难。
到底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跨国的这么折腾?
屋里没有开灯,进了门,文澜就瘫软在地,而箱子在门口醒目的立着。
她还是没忍住地伸手,打开了箱子……
一件白色羊绒衫,搭配一个同色帽子,何永诗很会针织,小时候经常给她织衣服。
可她现在年纪大了,织一套,该腰酸背痛很久缓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