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118)
皇帝身后的大伴高喊了一声“肃静”,两支队伍的人才暂且歇战。
但依旧是谁也看谁不对眼。
今日端午,按照往年惯例,皇上需在万岁山上插柳以禳灾祈福,之后,便是在公侯子弟及将校之间,展开的一场“射柳”比试。
规则很简单,葫芦里装盛一只活鹁鸽,箭中,葫芦碎,鹁鸽飞得越高,啼鸣之声越嘹亮,得分便越高。
虽只是个小小竞技,可光从列队来看,也能窥见一二分朝臣派系来。
且,射柳的彩头,寓意着浩荡皇恩。在场上表现优异者,也大多是日后朝堂上的新起之秀。
故而,每年的射柳,赛况都异常激烈。
当下,皇帝轻声咳了下,做起和事佬来:
“诸位爱卿说得都各有道理,我大宣能有这般气象,亦少不了辈出能人。”尔后,皇帝又道:“只是,诸位都是我大宣臣子,不必为了小小的比试,彼此伤了和气。”
这话却与大宣先祖皇帝的训言相悖。
大宣开元之时,西北盘踞着骁勇前朝势力,故而先祖爱护武将,推而及之,每次的射柳都十分重视,胜者的赏赐也很丰厚。
如今这位年轻君主说这话,实在有些违背祖训。不过,皇帝说此等样的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伴适时站了出来,躬身,附耳提醒:“陛下,比试可要依旧继续?”
皇帝这才恍然记起来一般,又咳嗽了一声道:“比试继续,继续......”
下一个轮着的,恰是定北侯。
卫琛接过内官呈上的弓箭之时,场上场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了。
六年前,定北侯从西北大胜归京,接着便是一场血雨腥风。这之后,卫侯一次都未参与过射柳,皆已告假推故了。
皇帝往年也都是默许了的。
故而,传闻定北侯骑**绝,也只是传闻。
到底不曾有人见过。
众人虽不知卫侯为何要下场此届射柳,但双方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一看究竟。
与紧张的旁观者相衬,卫琛的神态却愈发自若。
只见他搭上箭,拽满弓,没有一丝犹豫,眨眼间,利箭射了出去。
一只鹁鸽完好无损地飞将出来,连一片羽毛都不曾飘落,向着万里晴空远飞,不见了踪迹。
几息寂然之后,卫琛所在的那一列人群发出了如雷喝彩之声。
这些人大多是有从龙之功的新贵,与卫家也颇有渊源。
而另一列旧臣,脸色的笑已是勉强,眼中的忌惮也快掩饰不过了。
“爱卿好箭术!怕是与昔日的养由基相比,也不遑多让!”
皇帝暗自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口中一个劲儿地夸赞。
“微臣惶恐。”卫琛将手中的弓递还与随侍的小黄们,躬身作礼,不卑不亢。
自卫侯之后,其实胜负已无悬念,后半场比试略显寡淡。
及至申时,摆驾归宫。
出了长安门,卫琛飞身上马,扬鞭,却并未回侯府,而是直往兴华胡同去了。
往年这个时候,侯爷一向是回侯府,陪着老太太,共度佳节的。
听泉久跟卫琛,当下也知主子是何心意,不用吩咐,便往侯府去与老太太报平安,顺便寻个恰当由头,搪塞过去。
不多时。
卫琛将手中兽柄藤鞭随手扔给身后跟着的小厮,身形凛凛,过天井,穿门走廊,进得内院。
“爷.......”门上伏侍的潘婆子意外又慌乱。
“她人呢?”
卫琛略皱了下眉。
潘婆子心上又抖了抖。
她是长久在大户人家里做事的,只几天,便将如今的主家形景摸了个七八分。
院子里安着的这位姑娘,八成是这位爷的外室。至于这位主子爷,虽是不显山露水的,可潘婆子经年已练得一双火眼金睛,窥出这男主人的身份,怕不是一般的富贵。
今日是个团圆的日子,照理说,这位爷该在本家过节才是。
可偏偏这位真佛来了这头。
无论是一时兴起也好,心里记挂也罢,若是换了旁的外室,早就高兴得迎至二门上了。
那位倒好,不上来迎一迎也就罢了,此刻还在酣然睡着,像个什么样子?
潘婆子硬着头皮,圆着话:“姑娘早上用了饭,说身子有些不爽,要在屋里歇一歇。”
男人的眉皱得更深了。
潘婆子忙道:“老奴这就让她们伺候姑娘起来。”
“不必。”
卫琛抬手挥退了仆婢,人也一脚踏入正房。
掀水晶帘,迈着不轻不重的步子,缓缓行至那方拔步床跟前,揭起幔帐一角。
她面朝里侧身蜷缩着,许是此时天热,被子半盖着身子,窈窕却不俗媚,轮廓似一条钟秀山脉。
卫琛无声侧坐于床首,抬手,将她轻轻翻身过来。
她的额角有些汗湿了,秀挺的鼻梁也有泽光,唇色却因缺水,比平常更红,似两瓣风枯的蔷薇。
卫琛眸光深暗,唤她的声音沉而发紧。
连唤了好几声,她才悠悠转醒。及至看清是他之后,墨瞳里的朦胧褪尽,化作几分警惕与不悦。
卫琛浑不在意,嘴角噙着浅淡的笑:“身子可有不适?”
宋妍闻言,刚想下意识地点头,可思及早上吃的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终究摇了摇头。
她在他面前装病,怕是很难糊弄过他去。
犹在思索,却听卫琛没得商量地与她道:
“睡了大半日了,莫睡了。”
说罢,也不顾她还躺着,将盖着的玫瑰紫织锦薄被掀了。
因为天热,宋妍睡前换了一套素色无袖纱罗衫,主腰也不曾穿得,此时骤然没了遮盖,她有些羞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