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203)
可即便他人不在,他的耳目还在。
“奶奶,自来燕京,您还未出去过呢,老这么闷在家里,对身t子也无益,不若多出去走走。”
宋妍乖顺点头依允:“好。”
她知道,这是他的意思。
她其实并不想出门。
可是,上一次,她夜半心烦气躁,睡不着觉,起来捡了本闲书看。
彼时的贴身丫头,劝她早些歇息。她没听允,直熬了一个通宵。
一觉醒来,她便再也没看到那个女孩的面孔。
那一段等着他回来的日子,格外漫长,格外煎熬。
好不容易等得他归来之时,她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及那个小丫头的下落。
这却令他很不满。
他并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男人。
他的不满,总是在夜里在床上教她深切体会。
“宋妍,你的心里只能有我,明白了吗?”
“宋妍,你迄今给我的,还远远不够,可知道了?”
“宋妍,你可还记得你亲口与我承诺过什么吗?我帮你想想罢......”
那一次与他的重逢,宛如一场噩梦。
噩梦醒来,宋妍再也没过问一句那个小丫头的去处。
可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小丫头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甜甜的梨涡。
她不敢深想那个女孩去了哪儿。
只是,自那之后,身边的人递来的他的每一句话,她都会顺从依允。
今日也不例外。
宋妍想不出一个想去的地方,便让底下的人提议,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说的却都是人气旺的地方。
宋妍也便大概明白,今日他为何要她出去走走了。
宋妍也没听进去后面的地名,随便挑了个地儿。
今日冬月初八,恰逢大相国寺外放斋会,开庙市。
宋妍想过人会很多,但没曾想过,人会这么多。
宋妍身后的两个年纪小的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又强忍住不敢过分顾盼。
她也便放慢了脚步,从山门外的珍禽奇兽,慢悠悠踱至至二门,一个一个地逛看彩色帐幕下的日用摊位。
这寺院周遭小食也很多,据说味道都还不错。
宋妍自己无甚胃口,但还是让人买了许多吃食——时令鲜果,烧朱院的炙猪肉,王道人蜜煎.....让她们分着吃。
看着她们吃得开心的模样,宋妍想,也许真能沾一沾她们的蓬勃朝气。
逛至宝殿两廊之时,满眼尽是衣香鬓影。
此处的摊主尽是庵子里的尼姑们,贩卖的主要是她们亲手做的衣饰。
这些衣饰取材不会多贵重,但有的样式却很别致,譬如她手中的这只海棠珠花,配色清雅通透,花叶点缀得法,让人眼前一亮。
宋妍却想起了那支镶水琉石镂空云烟银钗。
本是一对对簪,她和知画一人一支,如今却天各一方。
她可还好?
“喂!你若是不买,便放下手里的东西。磨磨唧唧的看这么会子,白白耽搁了我们!”
语气甚嚣。
宋妍回神,一转身,便见一绿衣小婢昂首拿鼻孔看人,口中嘟哝着难听的话:“买支簪子这么抠抠搜搜的,还来逛甚么庙会......”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宋妍身后的小丫头忿忿不平,刚想理论几句,便被一道清冷女声打断:
“珠儿,不得无礼。”
宋妍循声,细看那名唤珠儿的婢子身前半步的女子。
只见这女子年岁双十上下,身着一领雪荷色四合云纹立领长袍,一头云鬓梳作垂鬟分肖髻,簪有一枝点翠钳珠海棠步摇,衬得她精致眉眼,愈发清雅娴静。
宋妍手中的这枝簪子,确实很配眼前女子。
宋妍犹在思索,她身后的小丫头又怼过去一句:“她都无礼完了,这会儿你又来装甚么好人。”
那女子闻言,柳眉紧拧,与宋妍说话的声口,也不是很友善:“夫人便是这么管教下人的?未免太过放纵了些。”
“你其实说错了,我是从来懒得管她们的。”宋妍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我觉得她刚刚说的挺对的。”
当下这日子,忍耐那一个男人,便是她的极限了。
其他的人和事,宋妍是真的一点心力都懒得花去周旋。
故而,现在她是想说甚么便说了。
她也不知她只是实话实说,为何会令眼前这个女子这么生气。
指着她的鼻子几个一个劲儿的“你,你,你,”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妍没耐心和她耗着,将簪子递给她,道:“这簪子还挺衬你的,你喜欢你便买了罢。”
哪知那女子伸手朝她手上用力拂过,叮铃一声,簪子摔在地上,断作两截。
“阿弥陀佛。”卖簪子的小师父年岁十五六,双手合十,劝道:“施主,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何必因为一点口角之争,迁怒这支无辜的簪子呢。又有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如今这位施主退了一步,你又何必紧紧相逼?”
未及宋妍开口,只听侍候那女子的婢子嗤笑一声:“不过是一支簪子罢了,也就这海棠花的样式尚算新巧,勉强入得了我家姑娘的眼,用的玉也不是甚么好玉,值当你这小尼姑如此紧张?”
说着,那婢子已从腰间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元来,脚步未迈动一下,远远儿地扔在了摊位上。
“喏,这钱,莫说买你这簪子一支,便是十支,也尽够了。哼,如此贪恋钱财,还出家人呢!羞也不羞!”
这话当真难听。
出乎宋妍的意料,那小师父脸上并无一丝怒色。
只听她又念了句佛,后道:“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