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222)
有时是在床上,有时是在案上,有时是在窗边,有时是在汤池......
这些时候,她原本平静如水的日子,变得波涌浪翻。。
她的诉求有些过分之时,一连几日昼夜颠倒,也是有的。
那些时候,她的脑子仿佛也不甚清醒。
坐在书案前就生怕,宁愿抱了竹简躺上床去。
床成了案,案作了床。
侍琴骂她**后宫,好似也不算冤枉了她。
时至今日,宋妍始终都不能理解侍琴。
她拥有那么多宋妍多年渴求的东西——无拘无束到底自由,嘘寒问暖的亲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足以安身立命的事业......
可侍琴将其弃如敝履,且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里,浪费了严氏对她的最后一份宽容怜爱,求来一个见她的机会。
见她作甚?
宋妍怀着疑惑,允了。
谁也没想到,侍琴会在坤宁宫的正殿之上,对皇后破口大骂。
满殿的人愣了有一会子,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着急忙慌地上去捂嘴。
宋妍抬手,下令让他们退下。
她就这么静静听着侍琴骂呀骂:
“.......我当初已给了条生路与你的......那颗珊瑚念珠......你为何要寻回来!为何要寻回来!你该那时候滚的!滚出侯府!远远滚出侯府......”
“......老太太允了我的.......那个位子本该是我的......合该是我的.......”
“你这个**!你这个**后宫的**!”
到最后,侍琴骂得嗓子都哑了,骂得最后的力气也没了。
宋妍好像听懂了一部分。
宋妍不想劝她。
仇恨这东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可要消解仇恨,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侍琴骂够了,蓦地,又吃吃笑将起来。
“你现在已是个废人了,焦瑞雪......男人对女人都会腻的,宠爱淡去之时,你又该如何过活下去?”
“漫漫长夜呐......焦瑞雪......漫漫长夜呐.......”
“你恨我吗?”
“你恨我罢!”
“瑞雪!恨我罢!定是很恨我罢!哈哈!哈哈哈......”
侍琴已死了那么些年,可她最后在坤宁宫留下的笑声,好似一直不曾消褪。
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宋妍仿佛能听到它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往往那些个夜晚,她会睡不着了。
可今时今日,宋妍想对那个满眼怨恨的女人说:
她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她要谢谢她。
谢?
谢她什么呢?
这个......只有天知,地知,她知。
靖远八年春,风光无限好。
坤宁宫内,上下人等,却是噤若寒蝉。
皇后医死人了。
准确来说,是快死了。
华神医正给皇后收拾烂摊子呢。
行针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之后,那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双腿直蹬的小宫女,竟真苏醒过来。
“华神医真不愧是我朝第一神医呐!”
侍奉在旁的宫人,有人赞不绝口称道。对皇后的事,是一个字也不敢嚼。
除非谁活得不耐烦了。
可有些事情,便是不必说出口,人们也都早已心照不宣了。
皇后娘娘虽然心善,每隔三日便自安乐堂中诊治病患,可皇后娘娘毕竟是个目盲之人,行医救人本就属于天方夜谭。
甭管之前她救活过甚么人,只这一次出事,便能管中窥豹——
娘娘医术不甚精湛。
目盲之人行医并不靠谱。
诸人也才称赞三两句,外间便传来一声:
“陛下驾到。”
须臾,所有人声完全消寂。
卫琛一眼便寻着坐在主座上的她。
那双本就涣散的墨色瞳子,此刻愈发黯淡无光。
他心里一紧,步将过去,扶住她的肩,温声相询:
“可吓着了?”
她迟滞地摇了摇头。
见她这般,卫琛剑眉一拧,将所有人等挥退,安慰她道:“不过是一次失误,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她目光依旧落在门外不知名的地方,话声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死气:“我的失误,代价是一条人命。”
卫琛闻言,看她的眸子暗了又暗。
自那一日之后,她便将自己禁在坤宁宫内,再也没出去过。
亦不见外人。
沉默寡言。
食欲也渐减。
夜里,又是整宿整宿地不能安睡。
他也尝试过耗弄她一宿,直至她疲惫不堪,受不住昏睡过去。可浅眠一阵,又会惊醒。
每每此时,总在他怀中无声哭着。
她的泪,拭不干,流不尽,一滴一滴淌入他心底。
眼见她渐渐消瘦,他终在又一个陪她通宵之后的晨间,与她道:“你最是不认输的人,怎能一次失败便跌倒不起的?宋妍,莫怕,我陪你从头再来便是。”
她愣怔当场。
“怎的?不敢?”他激她。
宋妍抿唇,踟蹰良久:“好。”
次日深夜,卫琛再次躺在了那张久违的床榻之上。他听她颤声安慰:
“别紧张,不会很疼的。”
如同那年她初学医术之时,一样的话。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她自己。
他如同那年一样,执过她的手,摩挲,温声问她:
“宋妍,你可还记得,我们大婚那一日?”
她顿了一会,“我不记得了。”
她将手抽离,在行针的那一刻,颤抖的手,倏忽便变得十分沉稳了。
“我记得。”
他皱眉,因为疼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他回忆的话声却透着由衷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