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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雪[撬墙角](73)

作者:雁下芦舟 阅读记录

她翻到背面,却发现那张书签上有一行字。

笔力遒劲,语句短促:

“看看窗外,雪快停了。”

这熟悉的字迹……

她的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将书签攥入掌心。

终于将舅舅一家送走,她才有时间回到房间,用湿布擦净封面的厚灰。

诗题是《失眠》。

/今晚的宇宙具有遗忘的浩淼

和狂热的精确

我徒劳地想摆脱自己的躯体

摆脱不眠的镜子(它不停地反映窥视)

摆脱庭院重复的房屋

摆脱那个泥泞的地方/

突然出现的一本陈年旧书,让遥远的记忆顺着宇宙的浩淼,突兀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高中时代,她刚开始服用治疗抑郁的药,每天恨不得用两根烧火棍把眼皮撑起来,脑袋天天发懵。

某个上学的清晨,她被一位推销员拦住。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身形清瘦,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她还记得他的眼神,殷切而专注,似乎是想从她脸上寻找什么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心情不好的话,多晒晒太阳,出去走走,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很奇怪,那不像是推销,倒像一句小心翼翼的关怀。

她鬼使神差地花掉身上仅有的二十五块钱,买下了这本正在打折促销的诗集。还顺着那位推销员的要求,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她拿出那枚书签,上面的字已经陈旧,但显然不是随书附赠的赠品,而是有人专门写在这里,等待她翻到这一页。只是她不读诗,回来简单翻了翻,便抛诸脑后。

所以从来不曾发现这行短短的字。

这行字的字迹力道遒劲,十分特别,让她不得不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她打开手机相册,滑动片刻,点开一张图片。

昏暗的夜,一束带着露水的剑兰,花瓣间冒出一张卡片。

她将卡片对准那行字,字体张扬,独具特色。

一张尚存稚嫩,一张已经下笔从容,力透纸背。

仿佛能透过那两张薄纸窥见字迹主人各自的面孔。

她将便利贴合二为一,仿佛那两张面孔也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果然是周恪言的字迹。

第38章

他为什么会留下这张书签?

是为了让她重拾生活的勇气,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走出阴霾,还是仅仅出于一次偶然的相遇,随手递出的一点鼓励与安慰?

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时光,在这一刻重新流动起来。南韫攥紧那张书签,仿佛被拽入一台遥远的时光机,灵魂抽离躯壳,走过她曾经独自跋涉的无数日夜。

她不是没有察觉——周恪言与她之间,仿佛天生就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也猜测他们是否曾经相识。

但那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猜测,就连张老师的承认对她来说也显得太过轻率。即使再笃定,也如同没有参考答案的阅读理解,终究只是揣测。

然而这张被她尘封在箱底的书签,却是真实存在的证据。

她第一次无比确切地意识到,她与周恪言似乎从来没有远渡重洋,天涯海角。

垣安,是她成长的地方,也是周恪言成长的地方。

也许在她懵懵懂懂升入初中的年纪,他已经学会独自去为母亲扫墓;在她埋头苦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他已开始准备远赴美国的材料;在她终于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一天,他或许正在洛杉矶的某家餐馆打工,凑着下一学期的生活费。

他们也许曾在同一间考场作答,在同一个窗口排队打饭,踏过同一片操场草皮,穿过同一条昏暗的走廊,在无数个街头擦肩而过。

在那些如碎镜般分裂的时空里,他们早已相遇了千千万万遍。

但是直到她的人生坠入深谷,深陷漩涡的那一刻,他们的人生才真正有了交集。

而这一切,是二十三岁的南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她拿出手机,与周恪言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午。她说今天会去看老师,而他的头像已被无数新消息淹没。

心像悬在一团潮湿的积雨云里,又冷又沉。她几乎是迫切地在搜索栏输入他的名字。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时,心倏地一静,一条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南韫:你在干嘛?

一发出去,她便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的无聊,这话说的像查岗一样。

刚要撤回,那端却秒回:在工作,想我了?

她轻轻笑起来:你能不能别那么自恋?

周恪言:一个人问另一个人‘在干嘛’,通常就是在说‘我想你了’。

南韫: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问我?

周恪言:我有资格告诉你,我在想你吗?

资格,这个词用的真有意思。

似乎是一种关系的昭彰,等待着对方的否定,或是肯定。

南韫:好吧,我大概可能有点想你。

这条消息的加载圈消失的一瞬间,她的心有种失重的错觉,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她正为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感到难为情,那端却迟迟没有回应。

她甚至以为是不是被屏蔽了,反复犹豫要不要撤回。

南韫看了又看,几乎要把对话框盯出一个洞。直到看到两分钟时间已过,没法再撤回,周恪言依然没有回复她。

她忍不住有点气恼,哪有这样的人,聊着聊着天人突然不见了。

犹豫片刻,她索性关上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心不在焉地做了一点鸡胸肉给岁岁,它吧嗒吧嗒吃得十分香甜,一边吃一边挤在南韫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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