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雪[撬墙角](84)
南韫唇角微弯,维持着礼貌而不失分寸的浅笑:“家母是临照中学的教师,临照有不少学生都曾受周老太爷资助,特意嘱我前来聊表心意。”
方曼文的笑容缓缓淡下去:“是吗?老太爷心慈,在山下的酒店也张罗了很多席面。不瞒你说,这里基本都是本家亲朋,只怕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没想到刚进正堂的门,就被下了逐客令。
南韫指尖微蜷,四周目光如针,密密扎在身上,几乎令人难以喘息。
礼已送到,心意已表。看这情形,今日怕是见不到老太爷了,又何必自讨没趣。
周砚眉头一蹙:“妈,你说什么呢?”
“闭嘴,”方曼文把声音压得极低,斜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又摆出一副慈和的笑容,“失陪了。”
南韫极短促地弯了一下嘴角,轻轻颔首:“那我就先告辞……”
“南小姐。”
后堂雕花槅扇后,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蓦然传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第43章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利落的寸头。方曼文一看见他,眉头就深深锁了起来。
“白叔,是老爷子有什么吩咐吗?”
被称作白叔的中年男人先向周向松略一颔首,随即转向南韫,笑容谦和:“老爷子久候南小姐不至,特地让我来寻。南小姐,老爷子请您书房一叙。”
周向松面色一紧,向方曼文使了个眼色。后者虽然明显有些不豫,但还是轻顺了口气,没说什么。
南韫先不明所以地回了个礼,又看场上无人出声,只好点点头:“您客气了,烦请带路吧。”
白叔领着她穿过众人视线,自屏风后步入一方庭院。院中有一汪不规则的曲尺形池塘,岸线由大小不一的太湖石自然垒砌。院后一座二层阁楼雕梁画栋,迎着山光冉冉升起。
穿过庭院,走进一间新的堂屋。
此处陈设与外间迥异,四壁悬挂山水画卷,即便南韫鉴赏力有限,也觉出扑面而来的名家气韵。
白叔将她引到一间隔扇门的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
南韫虽不通建筑,却也看得出这扇门材质非凡,价值不菲。
她攥了攥掌心,敛息推门而入。
屋内点着檀香,墨香与檀香混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心感。窗外的刺白日光穿过昏黄窗帘,化成黄晕晕的光笼罩室内。
一个人影正立在桌前,挽起袖管悬臂低头写着些什么。
案几上搁着一碟糕点——
正是她刚刚送来的寿桃糕。
南韫眉心一跳,静静立在桌前,并未直接开口。
老者亦未抬头,只低头狂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脚后跟都已站得隐隐发麻。老者手中那张长卷终于填满了狂草的痕迹。
南韫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
却没想到,这位也不晾墨,反而不疾不徐地将长卷卷成卷轴,随手塞进一旁的手稿筒中。
又铺开一张长卷,竟是要继续写。
莫非是请她来罚站的?
南韫无意识地捻着指尖,实在猜不透这位寿星的用意。
这细微的声响却令老者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
一张上好的生宣就这样废了。
南韫忍不住为那张足可以拿去装裱的宣纸默哀两秒。
却见老者浑不在意,信手将纸揉作一团,掷入纸篓,这才缓缓抬首。
周世昌作为盛鸿创始人,一生堪称传奇。听闻他早年仅是钢铁厂职工,乱世中失厂从军,建国后曾入仕途,又毅然辞官下海。
是眼光毒辣,行事跳脱的一位人物。
如今年逾八旬,虽病体缠身,皱纹深刻,却难掩一身峥嵘气度。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他淡淡评价。
听他开了口,南韫才上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周老先生寿诞吉辰,祝您松柏长青,福寿绵长,晚x辈礼数不周,望您海涵。”
老爷子绕过书案,于一旁水盂中涤笔净手,继而信手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随后端起点心碟,缓步踱至窗边方桌旁落座,一指对面:
“坐吧。”
南韫摸不着头脑,依言走过去坐下。是一张玉石棋盘,每颗棋子都像是被抛光千百遍,泛着莹润的光泽。
“来一盘?”
南韫只怔住一秒,旋即点头:“好。”
南良安的两大人生爱好,钓鱼和下棋。
母亲看不惯他这暮气沉沉的爱好,别说陪他下,每次他下的时候还要数落得他灰头土脸。南良安苦于没有下棋搭子,早早就教会了她。算不上精通,可也十分熟悉。
长辈没有要让子的意思,坦然执白,南韫便执黑。
周世昌“二连星”开局,占据边角要点,棋形舒展大气。
落子间,他终于纡尊降贵般开口:“听闻令慈是临照的老师?”
南韫回:“是,您对临照照拂颇多,她嘱咐我一定要来为您祝寿。”
“手艺不错,”老头又拈了一块糕点,“自从恪言他奶奶过世,我就没吃过这种口味的枣泥山药糕了。”
她确是费心打探过周老爷子的喜好。听闻早年他与夫人相识于糕点铺,周世昌嗜甜,夫人出身江南,做得一手好点心,这段姻缘曾被戏称为“糕饼姻缘”。
南韫刚要回答,就忽地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按理说,她与周恪言的关系并不为人所知,反而周砚才是周家与她唯一有关系的人,老爷子却只字不提周砚,只说周恪言。
她抬起眼,却见周世昌正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对她的迟疑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