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雪[撬墙角](86)
与此同时,周世昌的声音还在继续:“向松觉得秦自心连死都不让他好过,恪言又是自心的女儿,便连着他们母子一块厌恶,不愿与自心合葬,甚至不让她迁入祖坟,还举家搬到岚城,单单落下恪言,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原来如此。
所以周恪言才拼了命地读书留学,想逃出周家这片牢笼。
指间棋子倏然滑落,仿佛才将她的神智自梦中惊醒。
拈起一看,其上覆着一层被磨得过于光滑的薄泽。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仿佛是在练习说话,吐字艰涩,几乎一字一顿。
“……您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讲男主的,节奏可能稍微有点慢,宝宝们见谅~[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4章
周世昌将棋盒盖上,望向她:“这是恪言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动心,我能为他做的事不多,但至少,要为他筛选一个合格的人生伴侣。”
筛选。
这个x词想跟刺扎进心口,南韫垂眸敛息,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即使拼命压制,那种委屈的痛感还是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蔓延至心脏,痛得她鼻头一酸。
周世昌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试探确实有失公允,但为了我的孙子,我不得不如此。抱歉。”
沉默蔓延了片刻,南韫才克制地缓缓舒出一口气,仿佛是在压抑着胸腔里即将喷薄而出的一股气:“老先生,我是个外人,今天能来给您祝寿,是托了周恪言的福,您对我有任何看法都无可厚非,但有件事,我想我还是应该说一下,希望您原谅我的冒犯。”
她讲得如此郑重,周世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又缓缓收回:“你说吧。”
她抬眼望向周世昌浑浊却锐利的双眼:“恕我直言,您为他所做的,未必是真正的庇护。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正接纳他。”
“你说什么?”
周世昌的声音沉而肃,仿佛下一秒便会厉声怒斥她胡说八道。
南韫攥紧衣角,继续说了下去:“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宁愿打工,也不愿接受您的照拂,即便借了周家的势,也要银货两讫,绝不亏欠?”
或许是这种微妙的控制,于她而言并不陌生,所以她迅速理解了周恪言所有的人生选择。
他必须要逃往大洋彼岸,才能真正跳出樊笼。
因为他母亲整个人生的悲剧,都埋葬在这座园中。
他既感谢爷爷将他抚养成人,又怨怼为何秦自心与周向松的怨偶婚姻,没有一个人曾站出来挽回。
他被驱逐,也没有人真正为他兜底撑腰。只能在泥浆中踽踽独行,看不见一丝光亮。
周世昌面颊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南韫抿住干燥起皮的唇,紧盯着老爷子的反应。
她不想搅乱寿宴,可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你接着说。”
她喉头发紧,却还是将话说了下去:“周恪言习惯了受委屈,但习惯不意味着理所当然。至少该有人明白他的委屈。”
虽然连她自己都没能做到不让他受委屈。但她就是觉得,总该有人懂得他这些年的隐忍与退让。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房间。窗边的身影仿佛凝成了雕塑。周世昌摇摇头,忽而低笑一声:“恪言也有愿意为他鸣不平的人了。”
心有不平,便是有所偏袒。
她心中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倾向了周恪言。
南韫起身,深深一躬:“抱歉老先生,我并非有意冒犯。”
周世昌摆了摆手,自嘲道:“你说得对。我老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只盼着闭眼之前,一家人还能和和气气的。”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若是不哭,所有人都会忽略他也在挨饿,只当他随遇而安。
久而久之,那点若有若无的愧疚,也随着岁月流逝殆尽。
他从未哭过,是个懂事的孩子。
于是连表达不满的权利,也被一并剥夺。
笃笃笃——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子,滕女士到了。”
南韫以为周世昌要会客,正要识趣告退,却被他叫住。
“这位贵客,是来见你的。”
*
南韫还在品味周世昌话中的深意,白叔已将她引至正堂,在一间雅致的茶室门前停步。
直到看见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女性,她才恍然明白周世昌的用意。
面对这张仅在教科书和全球顶级期刊上见过的面孔,她大脑的海马体和颞叶底部的梭状回面孔区仿佛同时在疯狂地攻击她。1
刹那间,心底如有万千细语窸窣涌动,如啤酒开盖时翻腾的泡沫。她立刻明白了周恪言明知不会出席寿宴,却执意邀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面前这位,是心理学界鼎鼎大名的学者——滕翊,也是她论文中引用次数最高的学术作者,是她最为景仰的一位女性心理学家。
滕翊是美籍华裔,美国S大心理学院的“DistinguishedProfessor”。在现代心理学流派中占有一席之地,近年来深耕人工智能心理学的融合领域,在交叉学科方面说是独占鳌头也不为过。
她近年鲜少回国,唯有A大百年校庆时受邀讲座。当时南韫远远望见过她,却连一句话都未能说上。
南韫后来曾多次向她的公共邮箱投递邮件,皆石沉大海。
没想到,此刻真人就站在面前,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