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17)
“你呢?”谢令桁轻声问,问语含混不清,双眸重重地阖上。
“你……你要去哪……”
过上几时辰,大人自会醒来,在这期间,她需尽快地逃。
书室的房门被悠缓地打开,孟拂月踏出屋的一刻,凑巧碰到了莲儿。
这婢女两手稳端承盘,上面摆放的糕点,是她最喜爱的核桃酥。
她轻然将屋门关了一半,柔缓告知道:“大人睡着了,你们莫进屋打搅。”
透过缝隙瞧去,大人真就趴倒在了桌案,莲儿困惑不已:“大人方才还命奴婢端核桃酥来,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入睡了?”
孟拂月不由地蹙紧黛眉,悄声埋怨着:“许是太累了,谢大人伤还未愈,你们平日也不劝他多歇息?”
“奴婢哪劝得动大人……”莲儿无奈叹气,想此糕点当是为给她品尝的,便轻笑道,“想必这核桃酥是给孟姑娘备的,姑娘不带些走?”
剩下的时辰不多了。
她笑吟吟地答了句,沿着院廊走出府门:“酥糕留给大人,我改日再来拜望。”
莲儿伸着脑袋朝屋里望,瞧大人睡得舒心惬意,良久发出感慨:“姑娘一来,大人都睡安稳了……”
已近午时,本是仅有二三行人的深巷亦热闹起来,虽非摩肩接踵,却可道人语马嘶,街头巷尾响着叫卖声,偶有马车辘辘而过。
赶至离布坊不远处的窄巷,孟拂月一眼便望见那车夫正坐在牛车上,眉头紧锁,似抱怨着她迟了一刻钟。
照先前所言,男子逾期不候,大可兀自离城,如此等着,应是她给的救命钱帮了大忙,此番是想来报恩。
车夫低声咳嗓,已耽误了时刻,当下需速速出城:“再不见人,我可要不顾姑娘走了。”
从袖里取出好些宝饰,递给车夫,将其多担待些,孟拂月盈盈一笑:“多谢大伯等候,我昨日理了理细软,所剩的值钱物什只有这么多,都给大伯治病买药去。”
车夫摆袖摇头,示意她莫道现言,躲去车上:“我也仅是顺手帮个小忙,这首饰贵重,姑娘自己留着吧。”
“可是大伯……”她轻轻地回了半语,想眼下刻不容缓,赶忙踏上车梁,躲入货物中。
好在她身形娇小,躲进舆内货物间的缝隙里不易察觉,孟拂月不敢吭声,也不敢掀帘瞧望外头,只安静地待于黑暗中,听着车轮向前滚动。
似是过了几条街巷,她隔着帷帘,闻听车夫落了句:“快到城门了,姑娘切记莫出声。”
她一动未动,心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她感牛车停了下来,几束光线透进车厢,官差似粗略地查了查,帘幔又被放下。
再度陷入漆黑,她听见牛车碾过石路,似驶过城门,已朝着城郊商路前往。
她……出城了?
胸膛不住地起伏,孟拂月心跳如雷,连抱紧双膝的手都在颤抖。
可她未敢掉以轻心,唯静静地蹲坐,尤感时间过得漫长。
牛车终是停落,周围唯有鸟鸣声。
她顺着窗牖透下的微光悄然探出头,忽听那车夫开口。
停稳后,车夫在前淡然相告:“此处离城门隔了十里地,应无人会追来问询,姑娘可下车了。”
回于光亮里,四周层林尽染,红叶如火,孟拂月吸着林间清新的空气。
不可置信,她真的摆脱了那人的掌控。
朝车夫恭然行拜,她一想收拾好的细软还没被收下,便又从袖中拿出:“谢大伯倾力相助,山高水远,在此别过。”
“大伯的娘子病症很重,这银两若能救人一命,我打心眼里欢喜。”她弯着月眉,极是感恩地塞于其手。
“姑娘这……”瞧她热心,也十分执意,车夫念起病榻上的贤妻,忽而热泪盈眶,为她指了条道。
“姑娘偷溜出城,若是无地歇脚,可沿此路再走三里路,在村口旁找一户姓吴的人家。”
望她不解,车夫缓声再道:“那户人家的家主常年去渡口,与艄公打交道,最重要的是有菩萨心肠。得知姑娘处境,他会助姑娘。”
目光沿山路投去,山脚一带似有村落,她回想这人时常路过此地,对途径的住家都略为相识,现下是诚心相帮。
吴氏住户和艄公熟络,若以银钱买通,便能从渡口去往下个郡县……
顺其思路去想,她眸光忽亮,真因其一句话豁然开朗。
孟拂月本想再给点医病的银两,然携带的盘缠太少,就抬袖轻挥着手,嫣然告别道:“能遇见大伯,我真是鸿运当头,时来运转!”
那辆载她来的牛车缓缓地远去,隐于山雾里,越发看不清晰。
大人清醒后,定会立刻派人来寻,在天黑之前,她先要找到安身之地。
山间石径尤为崎岖,那村落看似近着,可她估摸着走了近一时辰。
裙袍上沾了点水露,孟拂月来到车夫所道的村口时,烈日正好当空。
宅院里有位大娘弯腰站于水井旁,吃力地转动着辘轳,她向周遭的邻里做了些打听,知晓方才路过的那户家果真姓吴。
只是家主似乎不在,唯留其妻在院中做着苦力活,汗水涔涔,举动极其缓慢。
此女子约莫着近不惑之年,举手投足间显着风华内敛,眼尾有着微许皱纹,却不难瞧出其人年轻时的端方贤淑。
孟拂月立于院前观望,觉得有些冒昧,便轻眨着眼,指着挂于水井上的木桶:“这水桶重,我帮大娘一起打水吧。”
顿时疑惑从何处冒出来个姑娘,那大娘凝神仔细地望,想着一人做活也够劳累,柔和地招手,让她进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