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60)
深眸盯向将要端去的补汤,他看了看婢女,淡然问:“大夫开来的补汤,她都按时喝着?”
莲儿俯首作答,答话时舌头未捋直,无故磕巴了一下:“奴婢……都是看着孟姑娘喝下的。”
“此汤为何物?”眸光未移,仍旧落至药碗上,谢令桁一拧清眉,语气顿时冷下。
平日若被大人这般语气问着,便止不住发慌,莲儿此时闻语,难以遏止地颤抖,掩饰不了慌张。
“大夫开了好几味药,有些不得同时饮。奴婢便隔着时辰分开熬,再给孟姑娘送去。”
碗内盛的是避子汤,是姑娘慎重叮嘱不可让大人知晓的汤药。莲儿虽不明原由,但见大人这样阴沉着脸,就极是惧怕。
碗盖因抖动发出磕碰的响声,谢令桁随即打开,端起一闻,霎时容色一冷。
此药常被送进房中,于欢爱前后命她饮下,他曾也服过一次,自然知得是何物。
她竟瞒着他……在服避子汤。
她竟厌恶到不肯怀他的骨肉。
回想近日的夜夜宠幸,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恍然大悟,猛地使力,欲把端在手的瓷碗捏碎。
怒气回荡于心间,他忍下油然生起的怒火,缓声问:“是她指使,还是你蓄意为之?”
“奴婢不明白。”莲儿几近挣扎,想着孟姑娘吩咐的,誓死都不能说,便佯装不解,朝着大人轻轻摇头。
“她指使,你便要受一顿重罚,”力道缓慢变小,谢令桁敛回愤意低低一笑,只手将汤碗慢悠悠地倾斜,“你蓄意,就得即刻杖毙。”
碗里的汤药被倒下,浇上几只爬过的蚂蚁。
那些蚁虫扑腾了几瞬,就被淹死了。
哪听过谢大人道这种狠话,莲儿顿感慌乱,两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下:“大人和姑娘是奴婢的大恩人,奴婢万不敢害姑娘!”
“那就是她授意?”他俯望跪倒的婢女,蹲身在其面前,把空碗盖上盖子,放回承盘上。
“姑娘她……她……”
大人素来敏锐,避子汤一事再是瞒不住,莲儿颤着嗓音开口,支支吾吾的,良晌道不完整句话。
谢令桁已知话意,便不想再听,拍了拍婢女的肩,冷冷地落下一语,起身走了远:“今后,将避子汤换成坐胎药。”
出此变故,又被大人威吓着,莲儿不敢与孟姑娘说。
孟拂月不知此情形,照常饮着汤药,受着这疯子不顾节制的榻上欢爱。
他不多言,她骂累了嗓,每夜也抵不过他的气力,便放弃了反抗,唯想着不怀上孕就好。
深夜与其帐中承欢,待到白日,孟拂月坐在院落僻角,远望宾客入府,望谢大人迎来送往,日子变得无波澜。
原觉着应会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到大婚之日,她平淡地过着每一日,却在瞧见某一人时,剧烈心颤。
却非因私情,却非因雪月风花,而是见到那许久未碰面的公子,她心生感慨。
她见到了去游历四方过的容公子。
公子一身素白,白衣不染尘埃,除此之外,其身后还跟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依稀记得她被困在贮月楼时,为不让她逃走,那人逼迫她相欢。
她很不体面地在容公子所望处遵其命令,把公子吓走,之后再未得见。
容岁沉淡雅地走进谢府,远远地便望见了她,朝她走近一拜:“在下路过京城,偶然听闻了喜讯,来向谢大人道个喜。”
细瞧她如今的面色,比昔日在贮月楼时红润了些许,容岁沉忽笑:“姑娘的气色好了许多,可是有了喜脉?”
气色变好了?近些时日只想听他摆布去完婚,再让他放人,等候时心绪的确平稳。
她没照铜镜,不曾想,竟真被他调养了回来。
不对,应是那补药,和他多日以来的滋润,她才有这红光满面的模样……
“谢大人整日命我喝滋补汤药,气色自然会好些,”孟拂月对私己之事已不关心,目光落在跟其而来的姑娘身上,“那位姑娘……是容公子新收的徒弟?”
这位神医公子去各地救死扶伤,一直缺个帮手,想来那女子已被收作徒弟。
可容公子身旁的位子,起初是她的,是她的……
话语轻落,岂知公子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她是在下的发妻,游历途中结识,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便成了婚。”
容岁沉释怀又笑,像已走出失去故人的困苦,现下极为安好:“姑娘所言甚是,斯人已逝,在下不能总想着瑶卿,总自甘堕落,苟且偷安地活。”
居然不是徒弟。
跟随来的姑娘,是公子的发妻……
容公子竟然娶了妻。
她闻言一惊,呆愣了好半刻,未料公子竟还会成婚娶妻。
容公子曾和她说,此生都忘不了瑶卿,她当初迫切地想逃,便使尽招数,变着法地勾诱,还费尽心力劝公子重新觅得良人,莫总陷于旧事中。
她有过歪心,想得公子的痴情。
若她能得公子对瑶卿的那份爱慕,她许就能有人帮衬着逃出去。
自始至终都是为利用,当时的她不算是个好人。
她庆幸容公子没错付深情,若是不然,把人家公子坑害了,她便真成了罪人。
“公子喜欢她?”孟拂月调侃地笑笑,问出口时又感多此一举。
都已缔结良缘,成结发夫妻,公子自然是喜欢的。
故作惆怅地叹了叹,她有意道得轻松,怕让公子想起太多不好的回忆:“看来公子是真没喜欢过我啊……”
容岁沉真被逗笑,话闲也没了负担,扬眉笑吟吟地回:“孟姑娘有谢大人恋慕,在下始终不敢妄动心思,不敢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