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77)
他收回手,移放茶盏回书案,沉闷不语。
“大人怎么不伺候了?是回想起了什么?”见着此景,她愤然咬牙,说出一句最令他扎心的话。
“莫不是想起了……在钱府被奴役的日子?”
此话真如惊雷砸下。
他愣了片霎,想她已得知他寒毒侵体,定也知晓了他的过去。
他那……位卑人微的过去,竟是被她掀开了。
“别提它,”谢令桁额间渗汗,再度提起水壶往空盏倾倒,“你别提它……”
说到这疯子的软肋,她讽笑一声:“不过是个奴才出身,还是个药奴出身,大人明明微贱得很,高贵在哪?”
滚烫的茶水落于盏中,很快就倒了满。
可他没停下,呆愣着继续往下倒,茶渍满出杯盏,浇淋在他手背上。
手背迅速被烫红,他纹丝未动,引得她凝神望来。
孟拂月实在是恨,讽刺般又笑:“对一个弱女子威吓施压,很有快感吗?”
按照从前,他定会阴阳怪气地辩驳几语,此刻虽罚她不了,言语上却绝不会处于下风。
可这次他未争辩,只出着神,随后再倒好一盏茶。
“月儿试试,这回冷热适宜。”谢令桁指尖发白,忍着情蛊递前。
“我不想饮茶了,”这茶本就为折辱,要她饮,她也饮不下,孟拂月轻甩云袖,不欲多待便回了房,“不打扰大人,大人自己绑回去吧。”
原本可以再多使唤他的,她可让此人被全府的奴才嘲笑,让他脸面尽失,无颜活于世。
但这人是她的夫君,她未来要日夜相见,蛊毒终会解去,为了后路,她且不能……
孟拂月走回寝房,平心静气地翻阅起书册,不去想他受的任何苦楚。
因他所受的苦楚,远不及她。
书卷一页页地被翻响,约莫着过了一个多时辰,廊道忽传来步履声,像有婢女匆匆赶来。
她抬目一望,望见莲儿扶在轩门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莲丫头已然哭成泪人,却偏不说一字,只一个劲儿地抹着眼泪。
将书卷轻合,孟拂月平和地问道:“莲儿怎哭得这样厉害?”
“奴婢恳请孟姑娘,多去关心关心大人吧,”莲儿一面啜泣,一面支吾其词,半晌才把话语道清,“大人不知怎么的,虚弱得下不了榻了……”
姑娘不闻不问,莲儿攥上袖角,担忧地劝说着:“过几日就到了婚期,大人这模样,恐是行不了大婚之礼。”
倘若真因此改期,岂不是正好?孟拂月镇静地坐至案边,听婢女说罢,容色无澜。
她温婉地瞧向婢女,浅浅地歪头打量:“行不了礼便不成婚,向外人宣称婚事再议,不就好了?”
“奴婢……奴婢……”莲儿语塞,焦急地道不上话,就差将自己的那点爱慕之绪写在脸上。
说到底,这丫头是不忍心放任大人不顾,那颗心被大人牢牢牵住了。
放眼整座府宅,在众多侍婢里,莲儿对大人最是赤诚,发乎于情,与名利无关,她劝不了莲丫头,痴心已付,哪能三言两语就劝回的。
孟拂月沉默良久,眼见莲儿要退出寝房,忽道:“他中的是情蛊,急需女子伺候。”
“莲儿趁此时去,”语声平平淡淡,她端直身躯,颤着眼睫如实而告,“虽不是我,也可让他缓和点。”
他今晚将动静闹得那般大,府上的人说不定在私下都有妄议了,她告知莲儿也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房中俱静。
莲儿直瞪了双眼,不解其意,呆呆地望。
“情蛊……”模糊地道这二字,莲儿似懂非懂,缓慢点了头,“多谢姑娘告知,奴婢明白了。”
这婢女要走,孟拂月连忙又唤,对此一举心有顾虑,便多作提醒:“不过大人最近脾性暴躁,我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抉择在你,你多些思量。”
指尖不断有疼痛蔓延,白日被他咬破的地方仍有鲜血冒出,她按了按伤口,提点着莲儿多加留意,因她实在猜不出那人是喜是怒,又会做出什么举动。
莲儿了然颔首,最终还是去了。
这丫头兴许不是为取悦,不是为做通房去的,而是真切担心他的安危,想为他分担些痛苦。
有关他的事,莲丫头向来是最上心的。
屋里屋外又只剩虫鸣回荡,她送来纱布,将手指仔细包扎,在晃眼的大红婚房里上了榻,熄灯入睡。
依照世礼,婚房是不可提前居住,更不可让还未成婚的二人相拥而眠,但他是这宅邸之主,爹娘又听他的,一切不成理的规矩在这里就皆由他定夺。
翌日晨光熹微,苑廊旁的花草沾了好些晨露,孟拂月下榻更衣时,察觉到两件异样之事。
其一,他昨夜未回房就寝。
她不禁回想书室的壁墙边是有张小榻,平日供他看书时小憩几刻,他许是在那打了盹。
至于其二,今早送膳的婢女居然是不相熟之人。
近来二日,府邸新来了两个丫鬟,一个唤采芙,一个名为紫玉,面前的这名府婢就是采芙。
八珍粥和两块枣泥糕被恭然放下,她疑窦重重,迟疑地望起入房的侍婢。
孟拂月斟酌片刻,谨慎地发问:“今日布膳的人,怎么不是莲儿?”
怎料,那婢女面无神色地回答,答语冰冷,仿佛将她拽进了冰窖:“莲儿被打断了双腿,今后由奴婢服侍姑娘。”
打断双腿……
被谁打断双腿?
她不明话意,当场愣了很久。
之后她才渐渐知晓,是那人打折了莲儿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