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78)
闻言恍然若失,孟拂月惊讶又惆怅,双目略微失神,看向各处装饰起的喜色,轻声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日后便是大婚吧?”
“姑娘所言无误。”采芙伫立在侧,恭敬地答她。
她如是一瞧,瞧见院内的桃树竟长出了花苞,忽地淡笑:“都筹备好了吗?可有疏漏之处?”
听她的问话,采芙俯身一拜,恭声再答:“大到喜堂梁上红绸的布置,小到婚房桌上杯盏的摆设,都是听的大人吩咐。大人对此事非常看重,我们都不敢胡来。”
万事俱备,只等到大婚当日便好,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问,或许是想死得明白点,想知自己的心是怎样一点一滴地死去。
孟拂月怅然来到前庭,找寻半个钟,在一处无人的院角,她找见了莲儿。
这丫头昨日还为他焦急地奔来走去,此刻却安静地坐于石凳,面色苍白无血色,似一夜无眠。
那两腿被藏于裙下,像是极力遮着不让任何人瞧,不让人知道,坐在此的是名缺了腿的府婢。
莲儿……再站不起来了。
“这腿是大人打断的?”脱口问出时,她忽觉此乃揭人伤疤之举,就不该问的。
岂料听言,莲儿扯着唇角柔笑,不甚在意地回道:“不是,是奴婢不小心摔伤的。”
遭了那人的毒手,一夕间失去双腿,此后再无法行走,莲丫头竟还替他瞒着罪行……
值得吗?
她捏紧手心,恨意尤甚,分不清在恨他,还是在恨这婢女愚钝。
“莲儿忠心耿耿,尽心服侍,到头来得到了什么……”悄声一问,孟拂月抖动着唇,嗓音随之颤动,“大人明明丧尽天良,莲儿还帮他说话?”
莲儿闻语笑笑,却是知足地垂下目光:“奴婢断了双腿,本该被赶出府的。”
“但大人没赶奴婢,还让奴婢继续待在府里,”回语道得轻,婢女眼里有泪在晃,“奴婢……就很感激了。”
不怨反倒感激,莲儿是被下了什么迷药,她愤恼地攥了攥拳,良晌低语道:“傻丫头,你应恨透他才对。”
“像姑娘一样吗?”莲儿忽而反问,问得她措手不及。
言语微顿,莲儿似也感迷茫,百思未解地再问她:“像姑娘一样,日日恨着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将自己弄得郁郁寡欢,就会好吗?”
孟拂月哑口无言。
她蓦然想起诸多时日深埋在心的仇恨,前思后想,不知此问的答案。
她的确忙着怨恨,忙着气恼,却给那疯子带去许多欢愉,值得吗……
“奴婢遇的许多事都改变不了,那能如何呢?”释然一笑,莲儿低下头,望向石径旁即将盛放的春花,“不如及时行乐,尽所能把日子过到最好。”
“像姑娘那般,太累了。”
最后一言飘于耳旁,令她发怔许久。
恨一个人太累了,恨到最终精疲力竭,她所拥有的时光,皆被浪费了。
不恨了吧,她不想再和此人有牵连,不想被爱恨束缚一生。
要不……她先退步,将情蛊解了,再试着与他促膝长谈。他不听,便随他去吧……
石凳上赏景的莲丫头若有所思,两条腿耷拉着,似已失了知觉,孟拂月垂目观望,转身想去为莲儿取药:“我去寻些膏药来,腿断无法愈合,但外伤还是要治的。”
莲儿一个下人,在这府邸中自无膏药可涂,旁人只觉是其咎由自取,是个被主子打瘸的奴才罢了,谁会去关心。
“整座宅子,只有姑娘对奴婢好,”莲儿见景,忽就笑开了,这抹笑绽放至春风里,“奴婢可羡慕绛萤了,能服侍姑娘那么多年,好有福气……”
她命那前来伺候的婢女给莲儿送去伤药,然后独自驻足于水榭亭台间。
她仰目瞧望四周红绸,再听书房依旧有砸物声,此心颇不安宁。
片晌后,孟拂月缓缓从袖里取出个油纸包,正是烟儿给予的解药。
她轻然一放,眼瞧药丸融水,就端着壶盏走向房室。
昨晚被这人砸乱的书房已被打扫干净,地上又添新的玉器碎片,她端步迈入,见他背对着门,撑于书案的手紧握成拳,仍在忍着锥心之痛。
昨日毒发,他还没忍过啊……
“腿折了还敢来?你是连两条胳膊都不要了?”谢令桁许觉得是莲儿来了,双眉蹙得紧,转过身时不由地一愣。
又见是她,他冷笑一声,堪堪将身子撑在桌边,寒声问:“月儿换了块干净的巾帕,是又想来可怜我,替我擦拭血渍?”
第90章 大喜 阿桁,你我两清吧。
承盘放上桌, 清茶被倒入玉盏,孟拂月不理会,兀自平静道:“快大婚了,让参宴之人瞧见这模样, 大人怕是要丢尽颜面。”
“月儿在羞辱我?”他咳了几嗓, 唇边又有腥咸味冒来,想必是鲜血再次涌上喉头。
她移着茶盏到他手边, 心下想着些劝他饮茶的话:“大人天天辱我, 我辱一回大人不行吗?”
话未道完,却见这人竟毫不犹豫地饮下, 连丝毫戒备都没有。
他就这么饮下了, 如若此茶有毒,定能将他毒得一命呜呼。
孟拂月怔怔地看, 神情又匆忙回于镇定。
那杯盏已空,她默了一阵, 轻问出口:“大人饮得这么快,不怕我下毒?”
谢令桁淡然哼笑,忆起她先前的确想毒害他,弯眉轻笑:“过去这么久,月儿还想让我死?”
“也不久, 几个月而已。”
语落, 她抬手解着外衣,知他想做什么,便将娇躯上裹的薄氅与衣裙褪到脚踝, 唯剩单薄的亵衣着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