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191)
府里的下人魂飞胆破,皆心中明了,往后要佯装孟姑娘尚在,绝不可驳殿下之意。
殿下觉得孟姑娘在,那就是在了,假的也得说成真的。
经紫玉被赐死一事,何人敢再违逆分毫……
今时日丽风和,只见弄堂里毂击肩摩,人来人往,谢令桁平静地穿于人潮,想着此日当去为她买点核桃酥,便加快了步调。
未曾走到糕点铺,忽觉有人在旁侧摊铺前端量,他清清冷冷地侧目。
瞧见道旁站着的,却是宣敬公主与现任驸马。
这驸马他有所耳闻,据说又是公主亲自择选的,稍有不同的是,此男子并无官职,乃是个商贾人家。
前驸马大婚未成,此刻却孤身走于街巷,宣敬对他憎恨着,哪能放过这良机?
“这背影瞧着熟悉,本宫道是谁呢,”楚漪掩唇笑了笑,幸灾乐祸般睨向他,旧情早已无存,“原来是本宫的前驸马,摄政王殿下啊。”
谢令桁淡淡地回瞥,眸光时不时掠过驸马,忽而讪笑:“多时不见,宣敬公主依旧貌美如花,就是眼光怎么差了很多。”
“殿下说说,差在何处?”由经此前之事,深知这人城府极深,宣敬颇为谨慎,冷眼凝望。
视线随性一扫,他模样彬彬有礼,话却道得狂妄:“和离了,公主就找个这样的做驸马,不是眼光差是什么?”
那驸马闻言,急火攻心,想走前怒骂几言。
但碍于有公主在,驸马着实不敢造次,心里头唯想着,公主当初何故挑中此等小人作驸马。
“殿下借本宫步步高升,如今却反过头来羞辱本宫的驸马?”楚漪气得牙痒痒,不等驸马先道,率先骂出口。
“损阴坏德,丧伦败行,如此小人不配活在世!”
“微臣有说错吗?”见势慢悠悠地问,谢令桁略为鄙夷地再作打量,“驸马被羞辱还一声不响,非要让公主为他出气,这不窝囊?”
宣敬顿时气涌心头。
想当初这人不也是卑躬屈膝,溜须拍马地讨好?如今身居高位,得了父皇赏识,便可忘却曾经,而嘲笑旁人了?
“难怪月儿那么恨……”寻思几瞬后,楚漪回想月儿曾说的话,端正着仪表,不甘示弱地回以讽笑,“难怪月儿同本宫说,想将殿下挫骨扬灰。”
“原来殿下的真面目,这么令人作呕……”
公主蹙眉嫌弃,不顾及礼数,将攒在心底的怒言通通说出口:“幸好殿下当初不肯和本宫圆房,不然本宫都觉晦气,许要恶心一辈子!”
语落,这位摄政王竟不说话了。
他听着这几语,尤其是听到“月儿”二字时,忽有一瞬失神,字字如刀,剜得心上生疼。
瞬时觉察出异样,楚漪思索,展颜笑得更欢:“殿下怎地不接话了,是被本宫说到了痛处?”
面前之人利用驸马之位一步步登高,苦心积虑地算计,一是为得权势,二是为娶孟家长女,宣敬自能看得明白。
眼下月儿跑没了影,这人的如意算盘也就此落了空。
“千算万算,最后还是爱而不得,殿下真可怜啊……”公主轻蔑地挖苦着,随后与他傲然擦肩,甩袖而去。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敢欺她宣敬的,下场如何能这般轻松……
此话非但经久不散,反而越缠越紧,谢令桁良久未动,直到有来去的百姓撞上他的肩,他才稍许醒神。
那路人见是摄政王,登时吓软了腿,当场跪下求饶。
爱而不得……吗?
这个词反反复复地徘徊心间。
他无心去罚人,无意在大庭广众下刁难,便轻摆云袖,继续朝糕点铺走。
恰逢铺主得闲,谢令桁递出银两,买上两包核桃酥,再神情莫辨地折了道,去向另一地。
未过半时辰,孟氏肆铺前又现出这道温润似玉之影,原来他是再次回到了药堂。
今日的药堂似乎生意惨淡,入堂抓药的百姓甚少,可在他到来之后,行路之人渐渐多了起来。
都是来瞧他笑话的。
谢令桁不以为意,只平缓地坐下,垂眸望着手中拎的核桃酥,像在等什么人。
像在等一个……永不会回的不归人。
街头有几个孩童好奇地望,瞧望是摄政王来了药铺,玩闹地戏笑几声,忽想起前日刚学的一首歌谣,便笑嘻嘻地传唱。
其中一稚童不知天高地厚地见景高呼,引来众人频频围观,稀奇而望:“快看快看!殿下又来药堂前等新娘子了!”
“昨日学的那歌谣,是怎么唱的来着?”另有孩童朝旁笑笑,拧眉回思片刻,问向身侧人。
沉寂不久,巷道里就传起歌谣,一遍遍地随微风回荡至巷陌各角。
“殿下堂前坐,日日等新娘。新娘无踪影,唯剩嫁衣裳!”
歌谣是何人编的,一时查不出源头,百姓唯知短短两日,此歌谣已传遍大街小巷。
这些孩童不谙世事,胆敢当着正主的面高喊,是个人见了都要捏把汗。
第95章 陌路 殿下呕血昏厥了!
巷角的妇人匆匆跑来, 牵上两名孩童的手,瞥向殿下一眼,难堪地快步溜走:“别念了,快回家去……”
好在殿下没降罪, 仅像是躯壳一般坐着, 神色若有所思,想的并非是听到的歌谣。
此番一坐便又是一日, 直至暮色降临, 檐角下的煤灯陆续亮起,谢令桁才悠缓地起身。
连锦袍上的尘埃都未拍落, 他便徐徐走回府邸去。
天色暗沉, 他原路折返,走过一处摊铺, 听有闲人在唤他,遂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