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囚月(89)
如同知晓着天大的秘密,他谦和地招了招手,压低着语声,神秘兮兮地言道:“宋老爷走近些,被他人听去多不好。”
宋瞻见景赶忙凑近,弯腰凑着耳朵听来,面露期待:“大人您说,小的听着。”
“财路啊……”谢令桁悠闲地站起,低低一笑,当真靠近要与之说些什么。
“去了黄泉,财运自然亨通……”
说出的话语字字轻缓,他眸中的笑意更为深浓,看不出丝许锋芒:“妻妾那么多,定有不少人给宋老爷烧纸钱。”
腹部顿时传来剧痛,宋老爷怔愣地朝下一望,眼瞧一把匕首已刺入腹中。
那刀子慢悠悠地被拔出,刀刃上满是血渍,殷红触目惊心。
宋瞻瞪大了眼,直愣愣地看着,没来得及阖目,就倒地而去。
“够你用好久了。”
落语薄冷,谢令桁平静欣赏着匕首上的血痕,一眼也没望倒落在地的尸首。
一刻钟后,有两名奴才进了门,默然垂首,不去看那死不瞑目之人,站在门旁等候大人发话。
他观赏终了,扔落染血的匕刃,用巾帕擦拭着手:“找个荒郊野岭,把他埋了。”
匕首掉落于地,发出清晰响声,不禁惹得奴才打颤,震动着这一方书室。
“哦对了,将关着的那对母子放出城,给些银两,让他们这辈子莫再回京。”忽念起何人,谢令桁擦完双手,轻放方帕在桌上,平和地说道。
“否则……抽筋剥皮,白骨两具。”
奴才会意颔首,默不作声地将宋老爷子抬走,连同那把行凶的匕首一道带去。
已到初秋,凉风四起,寒霜悄至,夜深风敲庭院竹枝。
一日过去,风平浪静,耳房的娇影坐立难安,觉大人在气恼,又觉不像,当下让她迷糊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了。
该是……再去道一回歉吧。
她思来想去,唯感此情形不能这么僵着,便趁着大人快入寝时,候在书室的石阶旁,去截他的人。
可候至子时,谢大人仍未出屋,孟拂月等了良晌,着实等不住了,便问向婢女:“大人愿见我了吗?”
婢女摇头,觉今夜晚了,劝她回房早些歇息:“大人还是不肯见,孟姑娘回屋去吧。”
他还愤恼着不愿见,这当如何是好。
她环顾四周,恰见自己正立于石阶前,思忖片刻后,咬了咬牙,蓦地跪下。
“他不见我,我就跪着不起来。”她抬声,将此话道得响,欲让那人听到。
“姑娘这又是何必……”见孟姑娘要这般跪下去,那婢女大惊失色,慌忙劝说道,“大人对姑娘一向极好,定会原谅姑娘的。”
另一旁的婢女望见此景,忽忆起了旧日所闻,悄声感慨着:“当初为了姑娘,大人同公主还大吵了一架。”
“大人的性子温和,从不违背公主之命,可那日偏是在给姑娘降罪一事上争吵起来,全府的奴才都听见了。”
方才言语的侍婢点点头,连声附和:“在大人的心里,想必姑娘要比公主还重要。”
这些婢子说的,是东窗事发的乞巧,公主得知她与驸马的牵连,她吓得浑身发抖,失魂落魄地走出府,却迟迟未等来公主的降罚。
“我等他出来……”孟拂月有稍许失神,口中喃喃。
如今的她已无所求,只想有个栖身之所,安稳过活便好。
她跪于殿阶候了半时辰,室内无人走动,轩窗里映出的光影都不曾晃动。
适才那几语说得响亮,他在房内分明听得见,竟不来同她说一句话。
又过两刻钟,深宵寒露重,两旁的侍婢困倦地打起了哈欠,她跪得双腿发麻,快要支撑不下时,终是见房门从里被打开了。
男子身着一袭青衫便服,玉冠戴得极为雅致,他站于石阶顶端向下望,影子再度将她笼罩。
谢令桁就这么低望着,也不去扶她,只柔声问了句:“月儿何故跪在殿前?”
“妾来赎罪……”她微动唇瓣,细声软语地道明来意,仰眸与他四目相对。
顺着殿阶走向她,他驻足在侧,关切地问着,依旧未去搀扶:“跪这么久,膝盖不疼?”
孟拂月缓缓摆着头,因自疚感翻涌,眸前随之覆了层水雾,哽咽地回着话:“我做错了事,若能得大人宽恕,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所望的娇色眼中有泪,却隐忍着偏不让珠泪落下,他心感万分疼惜,霎时心软如棉。
“你跟我到寝房去。”
见势轻语着,他掠过她身旁,清逸又凛然地朝前走。
前去的是公主的寝殿,亦是他平日歇息的雅间。
眼下得他宽谅,比何事都要紧,孟拂月听罢欣然起身。奈何两腿酸麻,她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栽回去。
见她走得艰难,谢令桁侧目瞥着余光,淡声问:“需要我扶?”
她轻盈摆袖,知他还在气着,不敢在此刻多和他亲近,便跌跌撞撞地跟上去:“跪得太久,腿麻了而已,妾身可自己来的。”
他未多言,缄默着直径朝寝殿而行,不像素日那般亲切靠拢,的确是有意疏远了。
可他疏远,为何又唤她来侍寝?孟拂月思索着,刚迈入寝房,身后的殿门就阖被上,殿内仅剩他们二人。
“脱吧。”他凝望而来,单单道落两个字,注视着她的举动。
望她在原地发愣,谢令桁缓声开口,清眸浮动着微许暗色:“你想来讨好,我给你机会。”
“你伺候得好,我便不生你的气。可你伺候得不好,我就将你丢回给宋老爷,当作我……从未救过。”此言听着狠厉,连他自己都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