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31)
而新年礼是一截“长生木”的枝桠。
木质温润,纹理细腻。表皮已被细心打磨光滑,触手生温,并无寻常木料的干涩。最奇特的是,它散发出一种极其清冽悠x远的冷香,似松非松,似檀非檀,闻之令人心神一静,烦意尽消。
“偶入深山,得遇此木。乡人谓其有灵,可寄长生之愿。材质虽陋,然其性温润,其气清嘉。今赠予卿卿,不敢祈望长生久视,惟愿此木清芬,常伴尔侧,聊佑圣体安康,岁岁无恙。”
卫雎看着这封信,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长生木,心头泛起一阵酸软的情绪。
她送给司马徇的,是一顶螭纹墨玉冠和一条墨玉金丝编织腰带,想必他此刻已经收到了吧。
卫雎提笔回信:
“深山灵木,寄意千重。抚其温润,如触君心。长生之愿虽渺,清芬之伴足珍。愿以此木为契,共守四时安康。山高水远,此心同往。”
第67章
连绵殿宇的琉璃瓦尽数被雪覆满,成了一条条白色弧线。雪水沿着瓦当滴下,夜间的寒气一逼,便凝成晶莹的冰凌。亮得晃眼,也锋锐得惊心。
宫人们取了特制的长竿,将其一点点敲落。
雪后的空气冷冽纯净,御苑角落,那几株栽在僻静处的老梅开得正盛。雪的重压将那冷香从花瓣最幽微处逼了出来,香气袭人,令人不由得神清气爽。偶尔还能听到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声。
天空被厚厚的雪云洗净,像一块晶莹剔透的蓝玉。天际一线淡金划破。晨光穿过深宫无数高耸的檐角洒落下来。光线是冷的,带着雪气般的清冽,斜斜切入屋内,驱去一室昏暗。
东侧暖阁旁的厢房,坐北朝南,通间敞亮,墙角一座精巧的熏笼里,袅袅升起着的清雅香气与药香交织,形成一种宁神静气的氛围。
明重半卧在床榻上,后背垫着蓬松的羽缎靠枕,身上盖着一床缎锦软被。
重伤初醒,他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却并不显嶙峋,反而有种少年人抽条般的清隽。眉目疏朗,长睫偶尔轻颤,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的头发被用一根质地温润的青玉簪整齐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几缕未完全束住的柔软发丝垂在颈侧。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绫中衣,质地柔软亲肤,领口袖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云纹,妥帖地衬着他清瘦的肩颈线条。
他手中正摩挲着一和田青白玉印章,素洁如凝脂,上面刻有竹节凌霄,喻意风骨清癯。
那是卫雎送给他的新年礼。
门轴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被轻轻推开。
卫雎走了进来,明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她未带随从,独自一人逆着光,面容在阴影中不甚清晰。
明重下意识想支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躺着就行,不必起来。”卫雎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胸前厚厚的绷带上,“明重,你现在觉得伤势如何?”
明重垂眸,轻声道:“回陛下,太医说已无大碍,静养即可,劳陛下挂怀了。”
卫雎没有再说话,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阳光无声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沉默莫名压在明重的心上。他感到一丝不好的预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住了身下的锦褥。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平静的语调,却问出了一个让他魂魄几乎瞬间出窍的问题。
“明重,”她唤他的名字,目光从他胸前的绷带,缓缓移到他的脸庞上,“你喜欢我吧?”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像一把匕首,再次精准而残忍地捅进了明重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骤然停滞。
明重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羞耻、恐惧、绝望。
以及某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在天光下的仓惶,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摇头,想否认,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永远消失,但身体却像被冻僵了,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半倚的姿势,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浅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牵动了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比起心头的凌迟,几乎微不足道。
他的指尖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那动作极其细微,却蔓延至整个手掌。他想攥紧拳头掩饰,却仿佛连这点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眼睫垂得更低。
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卫雎没有任何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明重终于动作了。
他掀开身上温暖柔软的锦被,然后挪动身体下床,当脚底触到冰凉地板时,他双膝一弯,带着全身重量地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地板的声音沉闷而克制。
他伏下身,额头轻轻贴上冰冷光滑的地面,没有发出撞击的声响,只是那样贴着。
他就那样跪伏着,一动不动。
仿佛化作了地板上的一道阴影,一粒尘埃里微不足道的存在。
卫雎看着地上那个几乎要与地板融为一体的卑微身影,看着他因自我厌弃而有些蜷缩的姿态,静默了片刻。
“好好养伤。”她留下最后四个字,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伤好了,回来继续当差。”
说完后,卫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跪地不起的明重身上。
门开了,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