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32)
明重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久久未动。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才泄露出他的一丝情绪。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一层清晰的水光毫无预兆地弥漫上来,积聚在眼底,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浸得湿润发亮,像蒙了一层破碎的琉璃。
他试图控制,用力眨了下眼睛,想将那不合时宜的泪水逼回去,可这一眨,反而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滚落,划过他苍白冰冷的脸颊,留下一条清晰的湿痕。
那是一种介于哭与笑之间,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气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肩膀随着这压抑的声响微微耸动,牵动着胸前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这生理性的痛楚似乎反而成了某种宣泄的出口。
他的手指死死揪着身下的锦褥,指节绷紧到发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整个身体都在一种极度的紧绷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却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强行箍住,维持着这濒临破碎的体面。
一个身体残缺、地位卑微、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的阉宦……也配谈喜欢?也配拥有“被询问喜欢”的资格?
这念头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亵渎与讽刺。
但陛下没有发落他,也没有厌恶他,这已值得庆幸。
……
午时,几名负责勘核修订《大魏律》的年轻官员被召至御书房做奏对。
这几人皆是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尤通刑名律法,被破格调入刑部与大理寺协理此务,正值锐意进取之时。
其中一人,姓文名珩,不过二十三四年纪,生得仪表堂堂,更兼才思敏捷,对律条源流、案例利弊剖析得鞭辟入里,提出的修订建议颇有见地,多得赞许。
文珩初时还谨守臣节,垂眸敛目,恭敬应答。然而,当卫雎就一处“典卖田宅重叠”的律文疑义追问,他抬头欲引经据典详细阐述时,目光不经意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御案后新帝的容颜。
她正在专注聆听,眸光清亮,容颜线条在阳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柔和精致。她手中朱笔轻点摊开的律文草案,指尖莹白,与那抹朱红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文珩瞬间忘了言语。
他早知道新帝是女子,但“知道”与“亲眼得见”是两回事。尤其此刻,她并非以遥不可及的帝王威仪出现,而是以一种专注的、探讨律法的清明姿态坐在那里,容颜之盛,气质之清贵,远超他想象中任何关于她容貌的范畴。
一股混杂着惊艳、震撼、乃至一丝不该有的悸动,猛地撞上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待卫雎因他停顿,而略带疑惑地抬眼看来时,文珩才猛然惊醒,顿时面红耳赤,慌忙垂下视线,心跳如擂鼓,接下来的引证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结巴。
自那日后,文珩但有机会面圣或呈递修订文书,总是格外积极。
他本就有才,又存了心思,更是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呈送的修订案由写得逻辑严密、文辞雅驯。
面圣时,他的姿态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里,渐渐多了些别的意味。眼神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御座上的身影,应答时声音会x比旁人更温和清晰几分,告退时脚步会刻意放缓,仿佛想多留片刻。
他甚至寻来一部前朝已佚的《刑统疏议》残卷,借口与修订律例有参鉴价值,“顺道”呈送御前,只为能多一次面圣的机会。
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旁人,却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睛。
季景和。
他冷眼旁观了几次,那张昳丽的脸上惯有的浅淡笑意渐渐消失,桃花眼底凝结起冰冷的霜。
尤其是看到文珩在一次奏对后,因卫雎一句对他考据功夫的肯定而眼中骤然迸发出亮光,甚至耳垂微红时,季景和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牙根几乎要咬碎了。
这日,御书房内,卫雎刚审阅完文珩呈上的一份关于“卑幼私擅用财”律文的精妙修订案,难得地颔首赞了一句:“文珩于律例一道,倒是肯下功夫,见解也颇独到。”
伫立在一旁的季景和闻言,眼底寒光一闪。他上前半步,姿态依旧恭敬,声音清越如常,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君分忧的谨慎:
“陛下圣明,文评事确有其才。”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微妙一转,“只是……臣近日听闻一些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雎从律文草案中抬起头,看向他:“讲。”
季景和微微垂眸,仿佛斟酌词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慎重:“文评事年轻有为,于律例一道肯下苦功,本是栋梁之材。只是……”
他略作停顿,抬眼观察卫雎神色,见她并无不耐,才继续道,“臣近日……偶闻一些关乎文评事私德的传言,心下难安,虽知或许是无稽之谈,但虑及陛下清名与朝廷体面,不敢不报。”
卫雎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道:“讲。”
“是。”季景和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清晰,“臣听闻,文评事原籍江州,赴京赶考前,家中曾为其定下一门亲事,女方亦是当地清流之女。彼时文家家道中落,多仰仗女方家中接济,方能使文评事安心攻读。文评事亦曾信誓旦旦,高中后必返乡迎娶。”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与不齿,“然而,自去岁金榜题名、授官留京后,文评事便再未提婚约之事。女方家中多次遣人询问,皆被其以‘公务繁忙’、‘前程未定’等借口搪塞拖延。近来更听闻,女方因久候无望,忧思成疾,其父愤而上京欲讨说法,竟被文评事避而不见,仅遣仆役送出些许银钱,意图了结此段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