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33)
他抬起眼,目光看似坦荡,深处却藏着冰冷的算计:“此事虽未有定论,但已在江州籍官员中小有流传。陛下知人善任,重才亦重德。
文评事若果真如此行径,实乃忘恩负义、始乱终弃之辈。其人对结发未婚之妻尚能如此凉薄负心,焉知他日身居要职,不会因利忘义、背弃君恩?且此等行止,若传扬开来,恐外人非议陛下所用非人,有损圣德清誉。”
卫雎听完,停下了手中的朱笔,目光从奏章上移开,看向季景和。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眼神却深了些许,似乎在衡量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景和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于尤其是注重名声与朝纲稳固的卫雎而言,“负心薄幸”、“忘恩负义”这样的指控,很容易引起她的反感和警惕。
无论真假,这盆污水泼下去,文文珩在她心中的形象,必然大打折扣。
御书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铜漏滴水声规律地响着。
片刻后,卫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此言……可有实据?”
季景和早有准备,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亦是风闻。那江州来的女子之父,据说现暂居城南客栈。陛下若觉此事关要,可命有司暗中查访,便知真伪。臣……只是不忍见陛下为才所蔽,误用无德之人,故冒死进言。”
他将“查访”的提议抛了出来,显得自己并非空口诬陷,而是基于“风闻”并提供了查证方向,更显“忠心”与“审慎”。
卫雎看了他片刻,最终,她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奏章,只淡淡道:“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分寸。”
季景和心知目的已达到,不再纠缠,立刻躬身:“是,臣多言了。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圣断。”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毁掉一个年轻官员前程的谏言从未发生过。只有那低垂的眼帘后,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微光,悄然掠过。
第68章
伤愈后第一次踏入御书房,明重的脚步比以往更轻,行走间仍有些许隐痛,但他刻意调整了呼吸和姿态,将这份不适完美地掩藏在挺直的脊背和平稳的步伐之下。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太监服,浆洗得挺括,尺寸恰好合身,衬得他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利落。脸上已无病容,只是比受伤前更清减了些,使得原本尚带稚气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下颌线清晰优越。眉眼清疏隽秀,瞳仁漆黑清明,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
虽然大病初愈,但整个人的精神头看起来还是挺不错的。
卫雎正在批阅奏章,神情专注。
明重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过去千百个日子。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比平时略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他的目光,绝大多数时间都规矩地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或者御案边缘的某处。只有在确保无人察觉,尤其是卫雎的注意力完全在奏章上时,他才会极其迅速、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贪婪掠过御案后那抹明黄的身影。
他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她执笔时沉稳的手势,看到她因长久阅读而略显疲惫时,抬手轻揉额角的细微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瞬间捕捉刻入心底。
当卫雎批完一份奏章,略显疲惫地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时,明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半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轻巧地将卫雎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移开,同时,另一只手已将一盏温度恰好的茶汤,无声地奉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卫雎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奏章上,并未看他。
但她伸向原先茶盏位置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自然地转向了那杯新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
明重在她抬手时,便已迅速退回了原位,垂手侍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只有他背在身后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像一个最精准无声的摆件。
当卫雎需要更换朱砂已尽的砚台时,一块研磨得浓淡适中、散发着清香的墨锭会适时出现。当窗外的光线变得刺眼时,旁边的纱帘会被悄然调整角度。当炭盆里的火势稍弱时,新的银霜炭会被无声添入……
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却又无处不在,以一种细致入微的、近乎本能的方式,提前预判并满足着御前的种种细微需求。这一切,都建立在极致的观察、绝对的沉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之上。
当卫雎因一份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章而气息微沉,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明重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原本放在御案一侧,用以提神的清凉薄荷香盒,往她的手边稍稍推近了一寸。动作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卫雎的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那盒突然靠近了些的薄荷香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盒盖,随即又收回,重新看向奏章,但方才那一丝因奏章而起的沉郁,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
明重的心却在那短暂的一眼和她的指尖动作中,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悸动都掩藏在恭顺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