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37)
季景和眼底寒光乍现,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锐利的缝隙。他盯着明重,缓缓道:“公公年纪不大,倒是深谙构陷之道。本官与陛下商议机要,偶感暖阁舒适,暂歇片刻,何来逾矩之说?倒是公公你,以阉宦之身,窥探帝臣奏对,妄揣圣意,离间君臣……这项罪名,不知你又担不担得起?”
“阉宦”二字,他刻意咬得清晰无比,带着毫不留情的羞辱与居高临下的碾压。
廊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宫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映出他们同样冰冷而毫不退让的脸庞。
明重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入肉里,面x上却忽然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森寒:“宋大人言重。奴才卑贱,只知恪守本分,守护陛下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景和那身刺眼的绯袍,“冬日路滑,炭火热,易引火焚身。宋大人,请好走。”
说罢,他不再看季景和微变的脸色,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姿态依旧恭谨,却带着一种无声的驱逐意味。
季景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锁定猎物,冰冷黏腻。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哼,拂袖而去。
绯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唯有那缕幽远又危险的兰香,还在原地残留了片刻,与冬日寒气混杂交织。
明重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气息彻底消散,他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刺痛,一片湿冷。
第70章
季景和与明重的明争暗斗,并没有闹到卫雎面前去。
大魏在卫雎和她身后智囊团的努力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其一,在六部九寺及内廷,增设正式女官职衔,品级、权责分明,选任通晓文墨、德行贤良之女子充任。
其二,于州府县乡,渐次设立官督民办之女学,教习女子识字明理、医术、算学等实用之技,开启民智,裨益家风。
其三,立法准允女子承继、购置田产,单独立户为业。与男户同纳赋税,同受律法庇护。
其四,于边镇及卫所试点募选健壮自愿之女子,编为巾帼营,司屯田、医护、缮甲、协防之职。
其五,请褒奖民间才德出众之女子,凡孝悌、才学、善行卓著者,皆可由地方官申报旌表,以正风化,以励天下。
季景和与明重化身为卫雎手上最为锋利的刀剑,在重重阻碍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逐渐使阴阳各展其性,天下生气得全。
……
初春之际,冰雪开始消融,一辆青幔马车悄悄驶入宫闱。
马车并无特殊标识,但守门的内侍和沿途遇到的宫人,皆远远便垂首躬身,不敢直视,更不敢阻拦。车内之人虽未露面,但那无形中散发的威压,与宫中提前得到秘而不宣的指令,已说明了一切。
马车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乾清殿后的侧门。早已候在那里的李顺,带着几名绝对心腹的内侍,迅速上前。
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略显苍白的手,稳稳扶住了车门。紧接着,车中人探身走了出来。
一身剪裁合体的玄色暗银纹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不复离宫前的病骨支离。
待那人完全站定,微微抬首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李顺的呼吸还是几不可察地一窒。
白发如新雪覆顶,不见一丝杂色,与他年轻俊美的面容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彻底褪去了那层灰败的病气。肌肤是久未见阳光的冷白,却隐隐透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眉峰如墨裁,斜飞入鬓,下方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沉静无波,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那满头白发并未令他显得苍老,反而奇异地为他原本过于俊美的容貌,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祇般的疏离与威严。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无需任何人搀扶,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熟悉的宫墙殿角,最后落在紧闭的乾清殿侧门上。
眼神淡漠,冷冽而强大,是掌控一切的沉静。
“她呢?”他开口,声音略低,却异常清越悦耳,不复沙哑。
“回圣人,陛下正在殿内批阅今日送来的奏折。”李顺躬身道。
司马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迈步向侧门走去。步伐沉稳,落地无声,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宫人早已无声地推开了门。
乾清殿内,卫雎正坐在御案一侧的小书案后,专注地审阅着文书,侧影沉静,眉眼间是惯常的认真。
听到极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头。
目光触及门口那道身影的刹那,卫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朱笔“啪”一声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司马徇,盯着他那头在殿内愈发醒目,却也奇异般与他俊美面容相得益彰的白发,盯着他挺拔如昔的身姿。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起来……很好,好得不像经历过生死挣扎。除了那白发,他仿佛只是去休养了一段时日,褪去了病容,恢复了昔日的风姿。
“陛……下?”两个字,艰难地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带着泣音,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司马徇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的模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春风吹过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融化了些许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