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48)
还除了司礼监,少了那个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半步,在她需要时递上温热茶盏,在她疲惫时为她挑亮灯花,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太监。
季景和,明重。
两个名字,像两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心头,平日里被繁重的政务压着,感觉不到。此刻,在这寂静的午后,忽然勒紧了。
勒得心口发疼,眼眶发涩。
她放下笔,想抬手揉一揉额角,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怔怔地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水痕。然后又有一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砸在摊开的奏疏上,恰好晕开了“臣一肩担之”的那个“臣”字。
墨迹化开,模糊成一团小小深色的阴翳。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糊。
更多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断线珠子般滚落,怎么止也止不住。视线里,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力透纸背的锋芒,那些曾经让她倚重的才干,都氤氲成了晃动的水光。
泪水无声地淌着,她没有发出啜泣的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执着袖口的手,停在奏疏上方,任由泪滴一颗颗砸落。
直到一道月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暖阁门边。
司马徇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盅温热的杏花饮。
他应是刚从外面进来,肩头还沾着几点未散的雨汽,白发如雪,眉眼优越出众,面容清峻淡然。
他看见了伏在案上微微颤抖的明黄色身影,看见了那晕开的墨迹,看见了她眼尾无声滚落的泪珠。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卫雎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
她猛地僵住,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我……”
话未说完,司马徇便缓步上前,将杏花饮轻轻放在案边。
“取今晨的杏花煮的,趁热用些。”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没有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也没有看见那被泪水打湿的奏疏。
卫雎垂着眼,不敢看他,只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去端那瓷碗。手指却在微微发抖,瓷碗与托盘相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磕碰声。
司马徇在她身侧坐下,拿起案上另一本未批的折子,自然地展开。
良久,待卫雎慢饮的动作停下之后,司马徇翻过一页奏疏,目光依旧落在字里行间,口中却似随意般轻声问道:“为什么哭?”
卫雎的手猛地一颤,瓷碗险些摔落下来。
司马徇侧过头来。
他俊隽的眉眼温润如初,白发衬得肤色有些透明的苍白,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可在那片平静之下,似乎又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悄然流动着。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没有催促,静静等候她的回答。
卫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司马徇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动作很轻柔,像拂去花瓣上的一粒尘埃。
“只是两个该死的男人而已,要这般难过吗?”顿了顿,他的语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些毒意,“还有一个,甚至算不上是男人。”
卫雎眼睛里仍残留着湿意,怔怔看着他,整个人一时间不知做出如何反应。
司马徇继续开口,一字一句道:“我曾经想过,若是我死在外面便罢了。但是我既然活着回来,便绝不能留他们在这里。”
所以他们是真的死了。
卫雎的眼泪继续滚滚落下。
“你可以哭。”司马徇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道:“但是不能太久,因为我也会伤心难过……”
司马徇慢慢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部。
时间会冲淡一切。
她年纪还小,总会难免遇上一些难关,他会替她解决,然后陪她一起度过的。
……
司苑局僻静的苗房里。
老花匠佝偻着背,挪开角落最边上那盆春兰,露出下面一块颜色稍浅的方砖。他枯瘦的手指抠进砖缝,然后一用力,便将砖撬开了。
下面是个肚腹圆鼓的素面小陶瓮,瓮口用掺了棉絮的熟泥封得严严实实,又裹了几层浸过桐油的厚麻布。瓮身冰沁,沾着地底带出的阴湿潮气。
老花匠没立刻去碰它。
他取来一只崭新的紫砂盆,是上好的底槽清泥料,器形端正,釉色暗沉如古玉。接着又搬出沤了整三年的珍藏“牡丹土”,黝黑油亮,细腻如膏。
他解开陶瓮的封泥和油布,瓮口很小,里面是灰白的粉末。
他的手稳得出奇,舀起一勺牡丹土,铺在紫砂盆底,厚厚一层,然后缓慢地将陶瓮倾斜。
灰白的粉末无声流泻,均匀地洒在黑褐的泥土上,像是冬末最后一场细雪,悄然覆上沉睡的大地。一层土,一层粉末,再一层土……交替着,直到陶瓮空了,紫砂盆也将近填满。
最后,他移来一株精心培育了两年、已结好饱满花苞的魏紫牡丹。根须带着原土,被他小心地安置在混合了特殊“肥料”的新土中央,覆土,压实,浇透定根水。
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沁出薄汗,就着水盆洗净双手。然后,他坐在矮凳上,对着那盆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牡丹,长久地沉默。
三日后,这盆魏紫被送到了乾清宫暖阁的窗台上。
彼时卫雎正被东南水患的奏报扰得心烦。一抬眼,便看见了那抹突如其来的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