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147)
电光石火间,一切了然。
“奴才明白了。”明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微微躬身,“既是上谕,奴才这便随大人去。”
他看似顺从的迈出一步,实则是蓄力。脚掌触地刹那,腰身猛拧,整个人如游鱼般向侧后方滑出半步,同时左腿提起,靴底硬生生踩向扫来的腿胫!
“砰!”
闷响声中,右侧侍卫闷哼一声,小腿吃痛,动作一滞。
明重借这一踩之力,身形不退反进,直扑左侧侍卫空门!右手在腰间一抹,短刃已然出鞘,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肋下空当!
这一下变招快得惊人,狠得刁钻!
那侍卫万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太监竟有如此身手,仓促间回臂格挡已慢了一线!
“嗤——”
刃尖划过铁甲缝隙,带起一溜血珠和刺耳的刮擦声。
明重还想继续再动作,然而身后劲风袭来,两柄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膝弯!
剧痛钻心,他双腿一软,向前跪倒。尘土混合着血腥气冲入鼻腔。手上的短刃再也握持不住,“当啷”坠地。
还未等他抬头,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脖颈,甚至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屈辱地压跪在地,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粝的青砖地面。
“陈泰!”明重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奋力扭动脖颈,望向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眼中最后一点伪装剥落,只剩下赤红的怒与不甘,“司马徇无权处置内官!我要见陛……”
一块浸透了浓烈刺鼻气味的厚实湿布,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捂上了他的口鼻!
是迷药!药性霸道无比!
明重瞳孔骤缩,死死屏住呼吸,头颅疯狂摆动挣扎!但那只手如磐石般稳固,将湿布严丝合缝地压在他的脸上。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无孔不入,即使紧闭口唇,仍有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视野开始旋转、模糊。四肢百骸的力量像退潮般迅速流逝。耳边嗡嗡作响,陈泰冰冷的面容、跳动的火光、森然的刀锋……都扭曲成了晃动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不……不行……
他还有……许多未来得及说的话,未来得及做的事……
卫雎……
黑暗如墨,彻底吞没了一切。
见明重身体彻底瘫软,不再有丝毫动静,陈泰才缓缓摆了摆手。
两名侍卫压制的手顿时松开,像拖拽货物般,将昏迷的明重架起。他头颅无力后仰,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衣袍在粗暴的动作下皱乱不堪,下摆拖曳在尘土里。
陈泰走近,伸手拨开明重额前汗湿的乱发,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平稳。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捏开明重的下颌,将里面浓稠的暗色药汁尽数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示意侍卫将人抬出院子。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马匹甚至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明重被塞进狭窄的车厢,身体蜷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头颅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无意识地轻磕车壁。
陈泰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内昏迷的少年,放下厚重的布帘。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深夜空旷的宫道,发出轱辘声,很快便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尽头。
院中,火把次第熄灭。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脚步轻捷,甲胄的摩擦声低不可闻。
片刻功夫,小院重归死寂,只有那盏廊下的孤灯,依旧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阶前几道凌乱的拖痕和打斗留下的些许尘土,照得影影绰绰。
夜风穿堂而过,“啪”的一声轻响。
烛火,倏然灭了。
第75章
又一场春雨过后,庭中的梨花落尽了。
乾清宫的窗开着,带着湿意的风穿堂而过,拂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卫雎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朱砂墨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她盯着眼前这本奏折,看了很久。
是户部关于清查历年亏空的条陈。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连那些可能藏污纳垢的关节处,都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列出前朝类似案例及处置得失。
字迹天骨遒美,力透纸背,是季景和的笔迹。
这本折子,应该是一个月前就递上来的。那时他还在内阁,还在为推行新政与各方角力,还在……宫道上堵住她的去路,用滚烫的唇堵住她所有斥责的话。
她翻过一页。
下一页,是工部关于疏通京杭运河部分淤塞河段的预算核x算。数字密密麻麻,却核算得一丝不苟,连可能因天气延误的工日都预留了余量。折尾处,照例有批注,建议从江南调熟悉水工的老吏协理,并附了几个名字。
也是季景和的手笔。
再下一页,是礼部呈报的今岁春闱筹备事宜。关于如何防范夹带、如何确保阅卷公允,提出了数条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新规。批注里只有一句话:“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谤议,臣一肩担之。”
卫雎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句“臣一肩担之”。
墨迹早已干透,冰凉。
她忽然觉得这暖阁里有些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春光正好,新绿的柳丝在风里摇着,几只燕子在檐下穿梭,叽喳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很好。
朝局平稳,新政推行虽缓却无大碍,边关无战事,国库正在慢慢充盈。
除了内阁里少了那位,总能在群臣争吵不休时,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然后雷厉风行去办事的次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