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76)
帘幕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景也变了,不再是整齐的屋舍楼宇,而是大片大片染着秋色的田野、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天显得格外高远。
司马徇不再看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卫雎没有睡意,一直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风景。
傍晚时分,銮驾抵达西山行宫。
司马徇先下车,转身自然地朝车内的卫雎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
卫雎略一迟疑,将手放入他掌心。
司马徇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将她扶下车辇。
山间的空气猛地涌入肺腑,带着松柏和落叶的清冷,凛冽气息,让她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
行宫依山而建,虽不及皇城恢弘,却更显疏朗开阔。殿宇亭台掩映在斑斓林色之中,别有一番山野意趣。
卫雎被安置在名为“揽秋阁”的殿宇内,推开后窗,便能看见层层浸染的枫林与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路上劳顿,好生歇息。”司马徇交代道:“朕还有事,明日再带你去猎场看看。”
卫雎轻轻点头,“好,臣妾知道了。”
司马徇没再多言,转身在侍从簇拥下朝另一处殿宇走去。
晚膳多了些菌菇和野蔬,山野风味,味道极为鲜美,卫雎一时间吃多了,在廊下慢慢走着消食。
周围栽种植着许多高大的树木,枝叶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廊下每隔数步悬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将远处的景致衬得愈发幽深难测。
她正走到一处廊角,望着外面的树影出神,忽听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她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宫女,她垂着头,脚步又轻又急,直到近前才停下。
福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惶急:“皇后娘娘,方才李公公遣人来报,说陛下有急事,请娘娘即刻移步听松楼商议。”
事关国事,卫雎没有迟疑,直接对那宫女道:“带路吧。”
宫女应了声“是”,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更快。
卫雎赶忙跟上,初时还能借着廊灯看清前路,越往西行,越是幽暗。四周殿阁的轮廓都隐在沉沉的暮色与树影之后,唯有前方宫女那抹浅色的衣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成为唯一的指引。
灯火稀疏,人影罕至,道路曲折,穿过一片萧疏的竹林,又绕过一带早已干涸的溪石。卫雎心中那点不安随着越走越僻静而渐渐扩大。
这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正欲出声询问,便见前方引路的宫女却在一个岔路口,毫无征兆地倏然拐入一侧更茂密的树丛阴影中,然后瞬间消失不见了!
卫雎愕然止步,环顾四周。
此处已是行宫偏西的边缘,林木深翳,乱石堆叠,那宫女竟将她引至这荒僻处,自己逃走了?!
有阴谋!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让她瞬间遍体生寒。
是谁?意欲何为?
她立刻x转身,打算按原路返回揽秋阁。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倏地瞥见前方岔路的尽头,有一抹极其醒目的颜色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浓郁华贵的紫色袍服。这颜色在沉郁的暮色与周遭荒芜的背景下,非但不显晦暗,反而流溢着一种幽邃的近乎妖异的光泽,像暗夜中骤然绽放的毒蕈,艳丽夺目,带着一种无声的引诱。
但让卫雎几乎瞬间凝滞的,并非只是这身紫袍。而是被那远处暮色最后一丝天光,朦胧勾勒出来的半边容颜。
那即便在昏暗中也透着一股艳丽多情意味的眉眼,带着似笑非笑,仿佛撩拨人心的风流。而那双唇……即使只是隐约的轮廓,也显出一种异于常人的、靡丽的红艳,像是吸饱了夜色与某种危险汁液的花瓣。
季景和!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在她心中炸开。
这张脸这身姿,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紫色身影步履从容,仿佛并未察觉她的注视,正朝着更为嶙峋幽暗的石林深处走去,衣袂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道随时会消散在黑暗中的魅影。
卫雎知道自己应该立刻逃离,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越远越好。可脚步却像被钉住,视线无法从那个即将隐入石林的背影上移开。
他是季景和。
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那宫女……就是他安排的。
他引她至此,想做什么?
像是急于印证某个猜测,又或者仿佛被那抹艳色魇住了一般,卫雎脚步挪动,朝那抹紫色追去。
石林深处,怪石耸峙,月光在地上投下狰狞的影。
那抹艳紫色的身影在巨大的太湖石前略一停顿,侧脸在石头的阴影与漏下的微光间半明半暗,那靡红的唇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即,便要转入石后更深的黑暗。
眼看那抹颜色与那张惊心动魄的侧脸即将被彻底吞噬,卫雎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脚下飞快急跑起来,伸手欲抓住那片翻飞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季——”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
前方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倏然停住,紧接着猛地转过身来!
卫雎猝不及防,惊呼噎在喉间,整个人收势不住,直直撞入对方怀中!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的怀抱是宽大且柔和的。一股极其浅淡却异常清晰的香气,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幽远沁骨,尾调勾着一丝甜腻腻。
正是他那独一无二的兰香!
惊骇与确认交织,卫雎猛地抬起头,可当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可却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