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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362)

作者:霜青柿 阅读记录

“外面,雪大么。”须臾,狄雪倾轻声询问。

“什么?”烙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来到狄雪倾身前,回复道,“不大,比我第一次见到倾姑娘那天小多了。”

狄雪倾在烛光中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对烙心道:“开一扇窗吧。”

“不行!外面寒气太重了。”拒绝的同时,仅剩的一颗药丸在瓶中滚动了一下,烙心的心也随着深深坠了一下。于是她还是遵循了狄雪倾的吩咐,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残缺夜空透过半片窗棂映入了狄雪倾的眼帘,连带檐下孤灯中的飞雪一并投进了狄雪倾的心湖。

“靖威二十年,清州的雪也是这么柔。”狄雪倾目光涣散,幽幽望着窗外。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呢!”烙心意x识到什么,忍不住责问。

“若我还有二十年时间,自会与她争论清楚。”几簌细雪斜飘进窗,不及落地便无声消融在暖意里。狄雪倾似受触动,轻凝眉睫道,“如今死生已定,说与不说,皆无意义。”

烙心不甘心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了却牵挂,记恨于你!”

“迟愿一生顺遂,少尝人心险恶。经此一伤,日后应不会轻信于人了。”如墨般的发丝被一缕凉风轻轻拨扰,拂过微红的鼻尖和血色淡泊的双唇,狄雪倾目色迷离,轻声述道,“我相信,她不会恨我。”

“可是……”烙心还想再与狄雪倾辩驳,却蓦然怔在原地。

若在以往,狄雪倾绝不会与她这般闲聊细说。如此的反常,忽然让烙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混乱情绪。狄雪倾如愿对她亲近了些,她不免心生欢喜。可以一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烙心又止不住悲怨。但最终让她满怀愤恨攥紧药瓶的,却是狄雪倾与她所言的字字句句中,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凉州,燕州……”狄雪倾似是呓语,昏沉合上眼眸,任凭倦色袭上了苍白脸庞。

烙心赶快关了窗扇,转身提着一壶温热清水和添了新碳的手炉来到罗汉床榻前。

“该服药了。”把最后一颗清蒙丹从药瓶里取出来,烙心放胆坐在狄雪倾身旁,用指尖拈着青紫色的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烙心皱着眉,半怒半虑道,“前几天不肯吃,不就是想等姓迟的来么!现在她来了,也走了,而且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还苦苦熬着为什么?”

“或是这里,或随处天涯……”狄雪倾依然兀自呢喃着。

烙心起初不知狄雪倾所言何意,揣测须臾,猛然想到她应是在思量死后的归宿,不由得扑身上前紧紧拥住了狄雪倾。

往昔能容忍狄雪倾一次次的离去,是因为烙心知道,不过月余时间即可与她再次相见。可这次狄雪倾若是走了,那便是天人永隔、重逢无期。所以烙心真真切切的慌了,仿佛一旦不小心放松了紧扣的手指,狄雪倾就会和那些误入窗棂的飞雪一样转瞬消失在温暖中。

“没关系,别怕,还有我,还有我呢。”泪缓缓浸润眼下那一点褐色,烙心再次把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前。

“这世间我已无贪恋,更无意苟活。”狄雪倾拨开烙心拥在腰间的手,接过了清蒙丹,然后打开手炉盖,毫无迟疑的松开了手指。

最后一颗药丸就这样跌落在滚烫的银骨碳上,顷刻化作一缕刺鼻的黑色焦烟。

如果之前的十五天还可以称之为煎熬,那么此刻置身于白楚两家联姻的允宴上,迟愿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麻木空壳了。

席上推杯换盏的喧嚣,同僚声声不绝的庆贺,都被一道无形厚墙隔绝在遥远天外。厅外的白色飞雪,堂中的大红帘幕,乌墨点金的提司官衣,七彩纷呈的宾客华服,也在迟愿眼中尽数褪去颜色,混沌压抑成沉闷的灰。

岚泠一边偷看迟愿,一边把她手边的酒壶悄然挪远了些。自数日前去见狄雪倾归来后,她家小姐就像把魂落在燕州没带回来似的,整日坐在书房里发呆。话不说,刀不练,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几度在寒意未消的夜里,开着窗迎着风,怔怔凝望上元节是狄雪倾在府中暂住过的那间客房。

而且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御野司尚未对外宣告,却早有些有心人把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的消息传了出去。

安野夫人韩翊亲眼见过迟愿与狄雪倾情谊深重,所以对女儿这副颓丧模样也没有过多规劝。只是选了个稍微合适时机,语重心长道:人生不如愿事十之八九,遇人不淑亦是其一。退一步讲,倘若狄阁主真如她自述那般从不曾迫害无辜之人,也算是江湖人的侠义秉性。只要问心无愧,你与她都不必自责,更无需相互苛责,好聚好散便是了。

可惜,韩翊所言迟愿并非不懂。只是她的不如意实在伤至深处,就连只字片语都无法对人言说。

“多谢迟提司赏光。”作为今日宴席的女主人,楚缨琪略施粉黛、神采奕奕,一身提司官服在红幕金烛的映衬下不减妩媚更增飒爽。见到迟愿,她翩然来到桌前把两人的酒杯都斟满了,亲近言道,“早和迟提司说过,咱们女人不能一直刀口舔血打打杀杀过日子。你看,我终于趁着花容月貌还在找到如意郎君了,迟提司你也……”

“恭喜。”迟愿拿起描金碧玉盏,不及楚缨琪言毕碰杯,已独自饮尽了盏中酒,然后毫无寒暄之意的坐回了椅子上。若不是韩翊执意要她于公别失了礼数于私出去散散心,迟愿根不会来赴这场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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