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401)
不过,宫徵羽并没有被安排在皎晖楼见面,而是被单春一路引到了霄光楼。
跟在单春身后,宫徵羽难掩不悦。
皎晖楼是霁月阁的正式会客处,而霄光楼却是霁月阁主的住所。狄雪倾此举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但没把她奉为座上宾,还明里暗里的警告她,此时此刻自己也是她的主子。
而且,在宫见月面前与狄雪倾见面后,她就被派往既州为狄雪倾的谋事做铺排。重回故地却不复昔日风光,宫徵羽难免心生怨气。偏偏宫见月又遣她来凉州给狄雪倾传讯送药,怎么说手中也是拿捏着狄雪倾的命脉呢,狄雪倾却把她当作奴仆般对待,如此轻蔑无礼的态度更令宫徵羽x恼火不已。
“阁主就在轩中。”单春把宫徵羽带到霄光楼内院亭廊,便止步不再近前。
宫徵羽远远望去,但见狄雪倾正悠然浅坐在廊中小轩里。她没有穿戴繁复优雅的霁月阁主华服,而是简单着了件佩有朱红长缨的玉白色轻纱裙,既轻便舒适,亦不失优雅。
宫徵羽脸色一沉,快步走到狄雪倾面前。
“这两月的清蒙丹!”把药盒往轩案上用力一置,宫徵羽招呼也不打,开口便呵斥道,“尊主让你搅动江湖,可没让你动宁亲王!”
狄雪倾没有在意清蒙丹,而是向宫徵羽微微笑道:“对哦?我险些忘了,宫坊主尚在京中时,确与宁亲王行得颇为相近呢。”
“狄雪倾,你嘴巴放干净些!”宫徵羽闻言大为光火。
狄雪倾轻摇罗扇道,“我是说,你与景榆桑同谋的大事。莫非宫坊主与那柳色新共事久了,听什么都像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如此阴阳怪气,真当我是来给景榆桑打抱不平的。”宫徵羽瞪了眼狄雪倾。
“不为景榆桑,那就是宫坊主觉得我擅动了尊主的棋子,自作主张的来替尊主教训我了?”狄雪倾也不客气,戳穿了宫徵羽暗藏的心思。
“你知道就好!”宫徵羽微微昂首,义正辞严道,“尊主行事,步步皆有谋划。你别仗着自己与尊主有些亲缘,就可以胡作妄为。坏了尊主大事,你百死难辞其咎!”
“商琴角音。”狄雪倾轻念宫徵羽的名号,徐徐言道,“还记得那时七夕我与你同下听琴台,一路聊起你的名字和抱负。当初相识颇浅,误以为你心中明主乃是宁亲王。如今后知后觉,才知原是尊主宫见月。”
“拜你所赐,梁尘乐坊早已不复存在,狄阁主何必假惺惺的一直称我为坊主。”宫徵羽脸色愈加阴沉,质问道,“废话少说,无端提起这些旧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我不过是想说,既然是尊主胸怀鸿鹄之志,景榆桑这步棋早一步下晚一步下,也没什么不妥。”
“我再说一遍,尊主的棋,轮不到你来假手!”宫徵羽见狄雪倾对自己的训诫不以为然,愈加不满道,“而且尊主命你把两盟之人捞出御野司,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再敢如此懈怠,我便要代尊提醒你,没有清蒙丹是什么滋味了。”
“无妨。”狄雪倾淡淡言道,“那滋味我又不是没尝过,宫女侠不是知道么?”
宫徵羽蓦然沉默在温暖的阳光里。那时林中的风雪,那时榻上的血污,却骤然浮现眼前,历历在目。
看来这威胁确实不足以震慑狄雪倾,宫徵羽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要挟这个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人。
“罢了,开弓已无回头箭。”情绪在沉默和回忆中缓和了一些,宫徵羽重新言道,“尊主吩咐,事已至此,更要尽快办成第二件事。因为第三件事,需得从长计议。”
“第三件,是什么?”狄雪倾微微凝眸。
“尊主要……”宫徵羽放低了声音,谨慎道,“彤武关。”
狄雪倾闻言,眸光稍暗,不免思量。
大炎景氏初得天下时,战乱不断,九州未定。当时永州尚有大片疆域为外敌所据,大炎皇帝为拱卫既州之安,排除万难于既州之外修建了一座关隘,便是彤武关。
彤武关外,地势险峻,山岭曲折,常有诸多羊肠之峡相互连通,乃是个胜负难料的诡兵之地。而彤武关内,过三县即达既州,兵马续行三日即入京畿。
后来大炎九州一统,永州再无外患,彤武关防御之能日渐势弱。加之永州军马早已改驻通衢重镇望塞城,那曾经被视为咽喉要地的彤武关便更加无关紧要了。
而彤武关守备麦庆丰,出身永州麦戟世家,武学功底深厚,尤擅一手双星拱月戟,于马上杀伐甚威,鲜有匹敌。可惜彤武关风光不再,他这个五品守备也跟着一起不受朝廷重视,只能年复一年的领着五百闲兵散勇屯扎在石山岩岭间,既没有用武之地,也难以凭功晋升。
宫见月想要彤武关,应是看中此地邻近既州,据之可使奇兵直捣京畿。但这无疑是给麦庆丰送去一个天大的发达之机,攻关之日必遭强烈抵抗。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宫见月手上有多少兵马,但他遣狄雪倾先解救两盟人质,再拿彤武关,分明就是想用江湖人的血来洗扫他通往开京的路,用江湖人的骨来做他登临九五至尊的垫脚石。
思及此处,狄雪倾已知这第三件事绝非儿戏。
“怎么,狄阁主怕了?”见狄雪倾沉默不应,宫徵羽先开口道,“那年假僧渗入乌布城,永州王为了避嫌,将一半军权分予了驻守永州的镇北将军谷原。而谷原曾与宁王是军中同袍,宁王此番叛逃便是投奔了谷原。他二人很快就会从北境起兵发难,剑指望塞城。到那时,望塞大战应会为小小的彤武关掩去所有注意。尊主希望狄阁主能够抓住此番际遇,切勿迟了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