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18)
谢如琢劈开靠近的执法者,赤红眼眸怒视着他们,而这些执法者的玄铁面罩下溢出嗤笑。
他们故意将剑锋擦着谢如琢衣袂划过,戏耍般留出半寸生机。
最后收了手,打起赌来:“你猜他们会归顺,还是死在这儿?”
“应该会自杀吧?”另一执法者沉吟片刻,又笑起来,“这些人不是总想展示自己甘愿为苍生赴死的志气吗?”
燕若愚被谢如琢扯得踉踉跄跄,在执法者有意无意的戏弄下,穿梭过暴动混乱的人群。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脚。
其实也算不得上“抓”,这样虚弱的动作,或许只能称得上轻触。
燕若愚立刻停下脚步。
少女仰卧在血洼里,胸腔豁口随着喘息翕张,露出裹着血膜的心脏。她的指尖痉挛般蜷曲,褪色的唇瓣艰难开合。
她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仿佛只为让燕若愚停留一瞬,嘴唇轻轻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燕若愚蹲下身来,将她半扶起来,少女倒在他的怀中,气若游丝:“...心头血。”
他将耳朵贴近少女的嘴唇。
“取我的...心头血...我是耳鼠...”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血液倒灌喉管,爆发出一阵呛咳之声。
耳鼠心血,可御百毒。
原来她心口的大洞并非执法者所伤,而是她自己剖开。
燕若愚的手在颤抖,却被少女握着腕骨,缓慢地引导着他的指尖触上那颗心脏,一寸寸陷入温热黏腻的心室。
跳动的心脏在指缝间挤出汩汩血沫,与对方透骨寒凉的体温形成诡谲的温差。
他抬起头,发现四周有不少人,半低着头,一副虚弱绝望的模样。
可是燕若愚知道,他们体内葪柏之毒已解。
只待一个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咳...不记得我了?”她微微一笑,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她一边笑着,一边缓慢地说:“‘琅’...是我的名字。”
燕若愚注视着她蕴着笑意的眼眸。
驺吾燕氏镇守杜门三百年,家风甚严,自他出生后,由家中天资最高的叔父亲自教导。
叔父严苛,身为燕氏家主,又为杜门守门人,踏遍阡陌采百草,亲尝药性,救治伤患。
驺吾血脉可日行千里,可叔父不许他动用血脉之力,要他同自己用脚丈量完杜门每一寸土壤。
那年途径一个饱受疫病之苦的村庄,叔父同燕若愚停留许久,救治好那些村民。
在他们临行前,有一名老妇人,牵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冲他们连连道谢,塞来的粗陶罐中,盛着祖孙俩半年积攒下来的黍米。
叔父谢过,只是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没有名字。”
叔父想了想,又道:“就叫...‘琅’吧,琅魄融血,秽毒不侵,以后无病无灾,做个普通人,过好这一生。”
暮色将二人影子拉长,燕若愚频频回望。
小小的少年跟着叔父走出老远,转过头时仍能瞧见那对祖孙站在山坡上眺望的身影。
燕若愚不大懂,于是问:“闻达天道,应该是天下共愿,为何要做普通人?”
叔父只是轻声回答他——
要做愚者。
乾坤日月,尽呈掌心,天下纷扰,悉入眼中。
这不好。
做愚者就好。
天地之大,尽投此身。
小琅倒在燕若愚的怀中,一只手虚虚成拳,努力举起,可举至途中,忽而重重地落下,头也跟着一偏,再没了气息。
大颗泪珠猛地落下来,砸到小琅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燕若愚打开她的手,发现里面是一根五色绳。
这是他在古籍中学来的编织之法。
传说古国之人以五色丝线编织成手绳,可除邪祟、禳灾异。
燕若愚曾将这个绳子送给小琅。
兜兜转转数年,这根五色绳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抬起头。
谢如琢站在他的身前,那柄断剑上隐约有微弱的灵气拂过,如同萤火明灭。
残剑嗡鸣声割裂死寂。
燕若愚抱着小琅站起身——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微弱响动,无数阴影从尸堆中同样缓缓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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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般刺目的苍白侵蚀着每一寸空间,连空气都凝成透明的琉璃。
水镜悬浮在虚无中,镜面漾起的波纹将人影拉扯成扭曲的模样。
当指尖触及镜缘时,彻骨寒意顺着手臂向上攀爬。
扶光凝视着水镜中不断坍缩又重组的画面,不知沉默多久,终于轻声唤道:“母亲。”
朦胧雾气里显出一道虚无的轮廓。
素纱衣袖恍若寒霜,周身无数细雪落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簌簌坠落的根本不是雪粒——
晶莹的晶体中映出万千个细小的画面。
“扶光。”女子同样唤了声她的名字,“吾飞升之日,为你截留下数万未来因果——”
“你...可求得破局之法?”
女子的声音似雪般清冷。
扶光再度沉默下来。
过了良久,又听女子道:“那么现世——”
“母亲。”陆扶光忽然出声,打断她,“为什么?”
“你的卦术,早就将今日截杀之事算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要任由四象司残害无辜之人?”
面对扶光的质问,女子却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抬手接住一片坠落的未来残片。
波动的涟漪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在万千霞光中衣袂翻飞。
女子凝视着手中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