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98)
他们的血,同样是温热的,同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同样会染红她素白的裙裾。
那些惯于俯视众生、视万物如蝼蚁的面孔,那些高不可攀的存在。
刀光剑芒之下,表情也会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碎裂,仙躯也会如同凡俗腐肉般碎裂崩解。
原来仙凡...
别无二致。
长嬴平静地想。
第159章 神木
昏黄的烛火在铜镜两侧摇曳,将铜镜两侧晕染开一圈圈模糊温融却又虚幻的光晕,仿佛水中晃动的倒影。
沈度岁端坐镜前。
一身繁复沉重的大红婚服,金线绣成的鸾凤盘桓其上,流淌着冰冷而刺目的光泽。
她的头上的凤冠,由赤金打造,累丝镶嵌,流苏如瀑垂落,宝石珍珠在烛火中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碎芒。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精致的容颜。
然而这张脸的主人,却面无表情。
眼神平静得可怕,清晰地倒映着满室无处不在的刺目鲜红,仿佛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仪式。
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烛光,同样一身刺目的大红婚服,金线在其上勾勒出繁复的祥云纹路。
门外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清寒的风裹挟着零星雪沫,顺着骤然洞开的门缝涌入,带来一丝凛冽的寒意,扑在沈度岁裸露的颈后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度岁。” 男子的声音温和清朗,如同初春消融的溪水,打破了室内凝固的死寂。
他迈步进来,身后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落雪。
“时辰将至,九重天的鸾驾马上会在外面等候,接引我们去瑶光殿。” 他走到离镜台几步之遥处停下,目光落沈度岁的身上。,你可准备好了?”
铜镜里,沈度岁的身影依旧端坐,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大红盖头还未落下,她平静的视线穿透镜面,因为逆着烛光,男子面容模糊不清,只余下一个清俊的轮廓剪影。
她没有回应,只有烛火在眸底跳跃,映不出一丝涟漪。
男子似乎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再次抬步,径直走到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冷香。
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颇显亲昵。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可是有些紧张了?”
目光扫过她沉重凤冠下苍白的脸,那毫无血色的唇瓣紧抿着。
男子轻轻笑了笑,笑声温润,却莫名地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不必如此,” 他温言道,像是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九重天唯一的神女。今日大婚,万仙来贺,诸天同喜,何须紧张?”
“你只需要安心随我去往瑶光殿,受诸天礼敬,承万仙朝贺便是。”
沈度岁依旧没有开口。
男子面上不见丝毫不耐烦,反而用指尖挑起沈度岁一缕乌发,轻声道:“度岁,或许...”
“你想...听一听你母亲的故事吗?”
沈度岁眼睫轻颤,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仿佛那沉重的凤冠骤然又重了千斤,压得眼前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镜中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的涟漪。
男子了然一笑,缓缓开口:“白泽或许已经告知过你一部分,说她甘愿为众生以身化树,截断灵脉以供八门阵法运行。”
“但白泽可曾告诉过你,关于你母亲的更多往事?”
“你的母亲,是古国望族沈氏的长女沈羡,端庄娴静,温婉如水,及笄之后,便与你同样出身显赫的父亲萧珩成婚,也曾是羡煞旁人的盛事。”
“可是好景不长,乱世骤临,恶灵横行,白骨盈野。危难之际,你的父母双双觉醒了血脉之力。萧珩觉醒了‘言诏’——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那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而沈羡...则与你一样,觉醒了扶桑血脉,周身清气流转,趋福避祸,万邪不侵。”
男子的语气依旧温和。
“天地倾覆,生灵在哀嚎中化为枯骨。彼时,我们寻得了一线生机——以八卦阵法,为众生划分‘门内’与‘门外’。凶煞恶灵被驱逐至门外,门内方可得喘息安宁之机。”
“然此八门阵法,需八位死祭镇压邪源,重启秩序。身负‘言诏’血脉的萧珩,乃天道钦定、无可替代的祭品之一。他去了,和其余七位,为这救世之阵烙下了最初的基石。”
镜中的沈度岁,瞳孔深处仿佛蕴着汹涌的暗流,苍白的唇抿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彼时的沈羡已身怀六甲,却毅然挺身而出,沟通天地灵脉,以身为引,强行截断狂暴的地脉灵流,将其磅礴之力灌注阵眼,与萧珩...携手赴死。”
那一刻,天地为之色变,八门大阵轰然运转,肆虐的恶灵邪祟被镇压,混乱的灵脉被梳理...
乱世,终于看到了‘初稳’的微光。
“至此,你母亲的身躯便于昆仑山体中,化作了那棵巍然矗立的扶桑神木,其根须深扎地心,沿着八门盘桓延伸,昼夜不息地吞吐着浩瀚的天地灵气。”
“后来的事,你便也知道了。”男子轻声道,“执法者在树干深处,找到你和你的哥哥,更为奇特的是,神木周身氤氲的灵气中,清晰地凝结出两个名字——‘听澜’,‘度岁’。”
“所以度岁...”他温柔地抚摸着沈度岁的侧脸,“不要害怕,沈羡当年能以那般从容决绝的姿态走过那条路,完成她的天命。身为她的女儿,你也一定能做到,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