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99)
沉默良久,沈度岁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干涩低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自从扶桑树百年前出现枯萎的迹象,九重天...应该很慌张吧?”
“一旦扶桑树死去,阵法失效,九重天也再无灵力可供支撑,就在你们拼尽全力寻求新的方法时,哥哥和我...出生了。”
“那我诞下的孩子,也会同我一样,被冠以神女之名,然后...一次又一次,成为那棵矗立天地的...扶桑神木吗?”
男子没有直面回答,只是平静地说:“这是天道赋予你的使命。”
是法则,是天道,是职责,是...命该如此。
沈度岁已经听了太多太多的话,身上的嫁衣太过沉重,压得她几乎要窒息在这片猩红里。
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你们,不怕我诞下其他血脉的孩子吗?”
铜镜中倒映出男子的眼神,依旧温和,仿佛听了一个天真的问题。
“父母所蕴血脉之力同样强悍,才有可能任意继承其中一方的血脉之力。”他语气轻松坦然,“正因如此,九重天特意选择了我。我的血脉之力并不强悍,远无法与你体内流淌的扶桑神血相提并论...”
“况且,就算...咱们的孩子觉醒其他的血脉,甚至没有觉醒血脉,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沈度岁的耳中:“九重天...也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到你...最终诞下那个拥有纯粹扶桑血脉的孩子。”
“神木的传承,不容断绝。”
第160章 救你
沈度岁原以为自己会在此刻觉得浑身发冷,可是并没有。
一种奇异的平静缓缓淹没过她,沈度岁缓慢地转过身,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冰冷的碰撞声。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身后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之人的面容。
清俊儒雅,并不让人生厌。
沈度岁长久地注视着他,轻声问道。
“所以你的灵力...很微弱?”
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唇角的弧度加深,正准备用那惯常清朗的嗓音给予肯定的答复:“是——”
话音尚未完全吐出,便悉数止于唇齿之间。
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前传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冰凉刺痛,紧接着是某种滚烫液体汹涌喷溅的温热触感。
男子下意识地低下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视线所及,是一把深深没入他胸膛的匕首,只余下乌木的柄端暴露在猩红的锦缎之外。
而紧握着匕首的,是沈度岁那双纤细的手。
沈度岁仰着头看他,那张被喷溅了温热鲜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狰狞或狂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手掌中溢满淡青色的灵力。
少女的眼睛几乎被浓稠粘腻的血色覆盖,视野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红。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粘稠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同样猩红的嫁衣上。
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着匕首,猛地向侧旁狠狠一拧。
锋利的刃口在血肉骨骼间旋转,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抽出。
“噗嗤——”
温热的液体再一次如同决堤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喷溅而出,将她脸颊、脖颈,乃至沉重的凤冠垂上都再次沾染上刺目的猩红。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度岁没有哭,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异常平静地抬起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左手,用嫁衣宽大的袖口一角,轻柔仔细地擦了擦那只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抹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她平静到极致,像一滩死水无波无澜,顶着那沉重异常的赤金凤冠,甚至能清晰地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从前没有觉醒血脉,所以不被四象司喜爱,不被他们重视,于是只能在夹缝中苟且偷生,任人轻贱践踏。
如今,她依然不愿意接受九重天为她安排好的、作为“神女”的命运轨迹——被物化,被利用,被一代代地牺牲下去。
她似乎...永远是那个被轻易放弃的人。
因为没有觉醒血脉而被放弃,因为...觉醒血脉而被“放弃”。
可沈度岁没有太大的波动,她不再看地上那具浸染在血色中的躯体,拖着繁复沉重的嫁衣,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这些时日里,她无数次尝试推开这扇沉重的殿门,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今日,或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到来,让这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
沈度岁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厚重的殿门,猛地用力一推——
“哐当——!”
沉重的殿门豁然洞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雪,猝不及防地闯入殿中。
烛火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沈度岁脸上粘稠温热的鲜血,在接触到这极寒空气的一瞬,便顷刻凝结。
她抬起眼睛,看着天地一片苍茫混沌,不知该何去何从。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漫天风雪中,长嬴站在殿门外不远处,一身素衣几乎染成红色,血腥味浓重到即便在凛冽的风雪中也无法掩盖。
她看见长嬴的手中提着一柄长剑,银白的剑身被浓稠的鲜血所覆盖,正随着剑尖蜿蜒而下,在雪地里。
那双熔金似的眼眸定定地看向门内满身血污,身着凤冠霞帔的自己。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小神女。”
“我来救你了。”
沈度岁极其、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