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03)
谢与安心头无波无澜,只是盯着那些灰败的裂痕,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殿外清晰的惊呼和混乱的奔逃声骤然传来。
谢与安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窥见外面的血腥厮杀之景。
长嬴动手了。
他的视线没有丝毫停留,重新落回脚下如同烂泥般痛苦挣扎的噎鸣身上。
谢与安曾无数次在深渊的黑暗中,在蚀骨的仇恨里,想象着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站在噎鸣面前会是怎样的心情。
是滔天的愤恨与怨毒,是大仇得报的极致快意,又或是...享受仇人临死前每一寸的痛苦挣扎。
然而此刻真正置身于此,俯瞰着噎鸣,预想中所有激烈的情绪,竟都如同退潮般消散无踪。
没有恨意沸腾,没有快意宣泄,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
眼前的噎鸣,形容枯槁,浑身裂痕,被剧痛和恐惧彻底摧毁,像一只在泥泞中绝望蠕动的虫豸。
谢与安看着他,忽而觉得无比陌生。
千百年前的噎鸣,其实和普通人家的父亲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也曾带着温和的笑意,用宽厚的手掌笨拙地抚摸过他的头顶,也曾在他被所有人当作怪物恐惧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些模糊遥远、几乎被千百年恨意都消磨殆尽的记忆,却在此刻悄然浮现在脑海中,和噎鸣那双怨毒浑浊的眼睛形成鲜明荒诞的对比。
沉重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虚无。
他直直地看着噎鸣那双因剧痛和疯狂而浑浊不堪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殿外隐约的厮杀声、脚下噎鸣破碎的喘息,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谢与安忽然开口:
“噎鸣...你还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吗?”
噎鸣猛地一滞,布满冷汗和痛苦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扭曲所取代。
他不明白谢与安为何在此时问出如此无关紧要、甚至荒谬的问题。
名字?
那个早已被他连同最后一丝残存的良知、连同作为“人”的软弱与温情,一起彻底抛弃在漫长岁月里,埋葬在无数次绝望轮回里的东西?
谢与安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沉默了片刻,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什么。
然后,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
“嗤——”
一声轻响,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在他掌心凝聚跳跃。
磷焰无声燃烧,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将周围的光线都扭曲吞噬,映照着谢与安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庞,一半在幽蓝冷光中如同谪仙,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里宛如索命的修罗。
噎鸣的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源自心底深处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痛楚。
他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想要向后挪动。
“呃啊——!”
谢与安踩在他脚踝上的靴底只是微微加重了力道,那钻心的剧痛便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噎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磷火,在谢与安掌心跳动、膨胀。
火光跳跃,映在谢与安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没有点燃丝毫情绪。
他想过无数种让噎鸣生不如死的方法,可是如今看着脚下因极致恐惧而彻底失声、只剩下本能的噎鸣,仿佛只看到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轮回。
谢与安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噎鸣濒死的喘息和殿外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
“轮回这么多次,我也杀了你这么多次...足够了。” 那语气,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到此为止吧。”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噎鸣痉挛的身体:
“若人死后...真的能够转世...”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终于清晰起来,
“阿爹,下一世...不要再‘成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与安掌心那团幽蓝的磷火骤然消失。
“轰——”
幽蓝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鬼魅,毫无征兆地、瞬间从噎鸣的七窍、胸前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狂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嗬...嗬...” 噎鸣的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最后几声被火焰堵住的绝望嘶鸣,目眦欲裂的眼球在幽蓝火焰中瞬间爆裂碳化。
他那布满裂痕的身躯在冰冷磷火的包裹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琉璃,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崩裂声,转瞬间化作一具在幽蓝烈焰中扭曲焦黑的轮廓,随即彻底崩散成飞灰。
那幽蓝的磷火并未停歇,如同贪婪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神殿。
紫檀木案、凌乱的纸张、素白的纱帘、厚重的帷幔...
千年中在暗无天日中积累的蚀骨恨意,同样都在冰冷刺骨的磷火中无声地燃烧、分解、化为灰烬与虚无。
谢与安漠然地看着那吞噬一切的幽蓝烈焰在自己眼前腾起,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留恋,决然地转身。
玄色的身影从容地踏过地面蔓延的幽蓝火焰,那致命的磷火仿佛拥有意识般,在他靴底触及的瞬间便温顺地分开一条道路。
他推开那扇在烈焰中熊熊燃烧的沉重殿门,身影融入门外骤然涌入的凛冽风雪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倒塌,被幽蓝的火焰彻底吞没。
冲天的火光将殿外的风雪映照得一片鬼魅般的幽蓝。
谢与安站在漫天呼啸的风雪里,玄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起头,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瞬间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