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04)
晦暗沉寂的目光,先是投向远方天际那轮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冷模糊的寒月,片刻后,缓缓转向瑶光殿的方向。
那里,人声鼎沸的喧嚣已被另一种混乱彻底取代,惊恐的尖叫、愤怒的呼喝、法术碰撞的爆鸣,以及冲天的火光。
九重天延续千年的繁华,在此刻被狠狠撕裂。
他立于风雪与烈焰的交界,背影孤绝。
幽蓝火光在身后咆哮,卷着灰烬的风雪掠过衣角,将最后一丝余烬吹散于...茫茫天地之间。
第164章 故意
风雪如刀,尖啸与崩塌声被风卷来,发出沉闷的呜咽。
谢与安踏过冰封的廊桥,脚下磷火无声蔓延,留下蜿蜒焦痕。
扑上前的玄甲仙卫,只在他抬指轻点间,便化作磷火中无声扭曲、继而崩散的飞灰。
他神色漠然,如同拂去尘埃,一路行至水殿深处。
因为长嬴和埋伏在侧的引仙盟,九重天的注意力悉数被吸引开来,水殿外围的守卫果然稀疏寥落。
在轻松解决了为数不多的守卫后,谢与安抬起眼睛,看着水殿内部。
中央孤悬着一座巨大的白玉莲台,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寒池。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陆扶光跪在莲台正中央。
素衣单薄,全身被寒气浸透, 湿漉漉的墨色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一道白纱覆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掩去所有情绪。
额心处那枚精巧的莲花灵印黯淡蒙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双臂被高高吊起,不见锁链,手腕却被勒出深紫近黑的淤痕。
谢与安踏水而来,如履平地。
脚下磷火在水面铺开,映照着池水。他停在莲台边缘,冰冷的视线扫过陆扶光额心黯淡的灵印,最终落在腕骨处的淤痕上。
他缓缓抬手,手心磷火无声暴涨,猛地向莲台四周的寒池之水倾泻而下。
嗤——!
刺耳的蒸腾腐蚀声骤然响起,那泛着刺骨寒意的池水,在狂暴的磷火下如同沸汤泼雪,瞬间翻腾湮灭。
只见浓烈的烟雾升腾而起,莲台四周被硬生生烧灼出一片灼热干燥的真空,身下无数焦黑的银鱼在微微抽搐。
“走。” 谢与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话音落,束缚着陆扶光手腕的无形锁链应声寸寸断裂,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荧光,消散在翻腾的磷火中。
扶光身体微微一晃,旋即稳住。
她缓缓挺直了跪伏的脊背。额心处,那枚黯淡的莲花灵印缓缓亮起,柔和纯净的白光自印记中心流淌而出,竟将周遭狂暴磷火带来的戾气和灼热感驱散了几分,在浓烟与焦痕中开辟出一小片清冷的空间。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久缚后的僵硬,跟上谢与安的脚步。
即使蒙着眼,她的脸也精准地转向谢与安的方向。
扶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
“这样肆无忌惮地运用灵力...谢与安,你的身体,还承受得住吗?”
“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若非长嬴要我救你...”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偏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身旁刚刚脱困的陆扶光。
摇曳的磷火似乎凝滞了一瞬,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空气都沉甸甸的,“你此刻,已经被我杀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扶光却只是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轻轻笑了笑。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细致地拂去素白衣裳上沾染的尘埃和褶皱,脚步虽慢,却仍旧跟着谢与安。
“哦?” 扶光的声音依旧沙哑,“为何?”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她额心重新亮起的灵印上,语调平缓,“你早就预知到了四象司会在地巢外围剿,安排了陆无音前来‘保护’,那么沈度岁被带回来,你也知道。”
“我不知。”扶光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倦,“我预料了地巢外的围剿,可我不知原由,我以为九重天是想要杀死长嬴,殊不知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绵绵。”
“我的血脉从仙门大会举行前,就被九重天以秘法压制,除了那场围剿,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新的景象了。”
“后来被囚禁在此处,我的...母亲也告知我,绵绵是新的‘扶桑神木’,可当时的我,身陷囹圄,五感被禁,灵力被锁,连动一动手指都难如登天,又如何能向外界传递出半分信息?”
谢与安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讥诮。
“别装了,陆扶光。”
“你骗九重天那群蠢货骗得太多、太顺手了,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好糊弄?”
“九重天逼你说出预知景象时,你是不是也像刚才那样,装得仿佛才得知真相一般,演出一副无比震惊、无比愤怒的样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好让他们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真的胜券在握,牢牢掌控着一切?”
谢与安一字一顿:“早在仙门大会之前,你就预知到了他们的围剿,甚至看见了他们会带走沈度岁。”
那层白绡严实地遮住了扶光的所有情绪,也遮住了那双蕴藏着天下人乃至九重天都梦寐以求的预知之瞳。
白纱之下,她的面容如同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唯有略显苍白的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所以,你才‘恰到好处’地安排了陆无音。”
“让她能够在长嬴斩杀葪柏之后,顺理成章地‘及时’出现,带走除沈度岁以外的所有人,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