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36)
长嬴与谢与安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浓雾与细雪交织,落在男子的肩甲上,又悄然融化。
他沉默了一瞬,抿了抿唇,喉结微动,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下诸犍。曾是四象司白虎座下执法者。仙门大会后侥幸脱出,得入苍黎卫效力。”
紧接着,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目光飞快地掠过谢与安,最终落在长嬴脸上。
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力压抑,却又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使得整个人原本冷硬的气质都柔和了一瞬,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在九重天时...长嬴姑娘以雷霆之威,悍然向九重天发难,在下亦亲眼目睹。只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窘迫,“姑娘当时...想必未曾留意到在下这等微末之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与安原本落在诸犍身上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骤然转冷,毫不掩饰地刺向诸犍。
那眼神里的不善与警告,浓得几乎要压过周遭的湿冷浓雾。
长嬴微怔,随即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奇异地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凛冽。
“当时情势混乱,确实未来得及细看旁人,多谢你与诸多苍黎卫同僚相助,若无你们,我们怕是很难逃出。”
她的声音清越,目光同样温和地落在诸犍紧绷的脸上。
谢与安眼底那层冰霜,因她这句坦荡的话而悄然化开了些许,紧绷的肩线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轻咳一声,目光转向长嬴,巧妙地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认识明昭?”
长嬴微微摇头。
“未曾见过,但知她的存在,她是死门唯一的守门人,无家族倚仗,孑然一身,独守此门...已逾数百年之久。”
沈度岁忍不住小声插话,带着少女的直率:“那位明昭大人...看着好凶,冷冰冰的。”
长嬴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这次是真正的笑意。“她是幽荧血脉。”
她解释道,声音在风雪渐起的雾中显得异常清晰,“承月之精魄,能力卓绝,代价便是...七情淡泊,心如寒潭。”
沈度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细雪渐渐变得密集,不再是零星的湿点,而是细小的、粘稠的雪粒,簌簌地从灰暗的天幕落下,混在浓雾里,打在众人脸上身上。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湿滑冰冷,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可是他们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长嬴想了想,又轻声问诸犍:“苍黎卫如今,对于死门如今的局面,可有什么办法?”
诸犍的回答短促有力:“安抚民众,稳住局面,此为根基。”
“更要紧的,是找出那只正在孵化、即将掀起滔天血浪的恶灵母巢。”
“如何找?”长嬴反问。
诸犍略一停顿:“寻‘念’最盛之地。极致的恐惧,滔天的怨恨,或者...令人窒息的绝望,都会成为孵化它的温床。”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侧过脸,目光穿过翻卷的雪雾,精准地落在长嬴身上。
“长嬴姑娘,”面上惯有的冷硬似乎被风雪磨去了一层,露出几分郑重,“待‘不羡仙’事了,你可愿...同苍黎卫一道?”
长嬴明显一怔:“我?”
谢与安冰冷的声音已经抢在长嬴开口之前响起:“她不去。”
他不知何时已稍稍上前半步,身形有意无意地隔在了长嬴与诸犍之间,面色紧绷,眼神锐利地钉在诸犍身上。
长嬴并没有反驳谢与安的话,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反而显得异常清晰:
“天倾地覆,纲常崩摧。魑魅魍魉横行,众生溺毙而不得解脱。”
“可苍黎卫脊梁未折,刀锋向外,只为护住手无寸铁、命如草芥的尘泥之辈,是值得我敬重之人。”
话音落下,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诸犍的背脊在长嬴的话语中猛地一僵,随即挺得更直。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脏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刺骨的严寒,让他的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赤色。
下一瞬,长嬴轻轻耸了耸肩,动作随意。
又笑了笑,不见负担与沉重,带着漫不经心的洒脱:“可我这人...天生做不来救世主。”
脚下的路忽而变得异常光滑,原本浓稠的雾气掺杂进丝丝缕缕的淡金色光晕,如同融化在水中的金箔,在翻涌的雾气里无声流淌变幻。
湿冷彻骨的寒意,竟也悄然褪去了一层,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煦。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的新的声音——
仿佛是无数个细碎而满足的叹息,是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声,是情人耳鬓厮磨的低语呢喃,甚至...是亲人的一声声呼唤。
这些声音碎片被风雪揉碎,又被雾气裹挟着,丝丝缕缕地钻进耳膜,轻柔地搔刮着意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到了。”谢与安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停下脚步,身形绷紧。
八名苍黎卫,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唯有眼中锐利的寒芒穿透雾气,死死钉向前方。
前方雾障之内,景象豁然开朗,却又诡谲得令人脊背生寒。
那是一片无法想象存在于死门的绝美山谷。
天空呈现出一种永恒不变的、柔和的暖色,均匀地洒下温润如玉的光辉。
无数虬枝盘曲、姿态奇古的树木拔地而起,它们的枝叶层层叠叠,在温润的天光下闪烁着宝石般不真实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