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37)
巨大的、形态奇异的花朵点缀其间,花瓣薄如蝉翼,色彩浓烈欲滴,仿佛凝固的晚霞,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透明,不见半点杂质。
远处的山势柔和起伏,线条流畅得不似天然形成。
然而,这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见一丝自然的生息流转。
沈度岁轻轻地说:“不是说...这里会有很多人自愿前来沉睡吗?怎么不见他们的...尸首?”
“凶域毕竟是凶域。”长嬴回答,“再怎么披着无害的华美外衣,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无声无息、诱人沉沦的方式,要了人的性命。”
带着甜腻花香的空气让她下意识眉头紧蹙,厌恶地反手一握。
嗡——
弑仙剑瞬间在她的掌心凝实。
可剑身在天光的映照下,竟折射不出丝毫寒芒,反而被那温润的光晕吞没,显得黯淡而无力。
可长嬴仍不见丝毫怯意。
“人已集齐,诸位——踏界!”
第182章 不羡仙(1)
谢与安睁开眼时,残阳熔金般的光线泼洒过来,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视野里只剩下朦胧的光晕。
先是一声轻柔呼唤,恍若隔着雾气传来:“与安——”
随即第二声又至,清晰而温软地钻入耳中:“与安。”
眼前模糊的边际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谢与安抬头,循声望去,见母亲的身影立在檐下,手中稳稳托着个粗瓷碗,碗口蒸腾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她站在那里,脸上笑意盈盈,眼尾细密的皱褶里仿佛也盛着晚霞的碎金,温柔地凝视着他。
谢与安几乎是凭着本能走上前去,自母亲手中接过了那碗菜蔬。
碗壁温热,他将碗轻轻放在院子中央那张磨得发亮的石桌上。
桌上早已摆好了另外两碟家常小菜,父亲的身影在井台旁,正弯腰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
哗啦一声,水光迸溅开来,映着夕照,如碎金般洒落。
男人撩起水,泼在脸上、脖颈上,再顺着沟壑粗糙的皮肤一路蜿蜒而下,晶莹的水珠顺着手臂的线条滚落,最终蚯蚓似地钻进脚下被踩得坚实的湿润土地里。
他扯下肩上搭着的旧毛巾,用力抹着脸。
“今儿西边那片苞谷地,算是拾掇利索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微倦,却又透着闲话家常的温馨。
她一边理着衣襟,一边走到桌边,“东头那两垄,明儿赶早也能点完种了。”
父亲闻言,只沉沉应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闷闷的,却给人一种安稳可靠的感觉。
母亲的目光转向谢与安,声音柔和:“坐下呀,与安。”
他顺从地在桌旁一张矮凳上坐下,木凳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
父母亲也各自落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田垄上的光景。
谢与安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觉那声音与晚风缠绕,轻轻拂过耳际,又融进了暮色四合的院落里。
夕阳沉得更低了,他拿起筷子,微温的触感传来,碗里饭菜的热气混着泥土的微腥、草木的清气,无声地蒸腾而起,氤氲在暮色渐浓的院落里。
他微微低着头,母亲的手又伸了过来,枯瘦却带着暖意,筷尖夹着一块油亮亮的笋片,轻轻落进谢与安面前的粗瓷碗里。
“与安,多吃些,看你瘦的。”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片笋片浸润在浅褐色的汤汁中,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田埂间刚冒头时特有的清气。
他伸出筷子,没有夹起,只是用筷尖极其缓慢地捻了捻那笋片的边缘,边缘在微力下凹陷下去,又缓缓弹回。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依旧没有动。
“怎么了?” 父亲浓眉蹙起,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盯住谢与安,“做的不合胃口?”
母亲连忙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眼角的细纹盛满关切:“怕是天太闷热,没胃口也寻常。与安啊,你想吃什么?娘这就去给你做。”
她的目光殷切,仿佛只要他说出一样东西,她便能立刻从灶膛里变出来。
碗里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人间烟火最寻常的温暖。
谢与安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却又含着彻骨的寒意。
“...从那个洞里逃出来的时候,我闯进了第一个凶域。那是一个赶尸客栈,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热气腾腾,诱人极了。”
他微微停顿,唇边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只剩下深刻的嘲弄,“可那些菜肴,不过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蛆虫和腐烂发臭的碎肉。”
谢与安幽深的目光缓缓下移,重新落回眼前这碗被母亲堆得冒尖、兀自散发着热气的饭菜上。
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现在这些......也是吗?”
小院里陡然一片死寂。
碗碟间蒸腾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骤然失去支撑的面具,慢慢碎裂开来,只余下眼底深切的茫然和惊惶。
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父亲。
父亲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撞,同样的困惑,同样的不知所措,仿佛听不懂谢与安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这孩子...” 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下午那会儿,日头太毒,在房里睡、睡迷怔了?”
她伸出手,想探探谢与安的额头。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半途,却猛地僵在了空中。
谢与安并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掀了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