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42)
那女子似乎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长嬴脸上。
长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专注,然而视线所及,依旧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
“怎么?” 那熟悉的声音又起,带着点戏谑的探究,“真给那石头疙瘩吓傻啦?”
她甚至还伸出指尖,带着点顽劣意味,在长嬴僵硬的臂膀上轻轻戳了一下。
这细微的触碰,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长嬴胸中莫名酸楚的情绪。
她喉头滚动,手臂终于缓缓、极其沉重地垂落下来,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早已在心底咀嚼过千万遍的称呼,终于带着干涩的沙哑,轻轻挣脱了束缚:
“...阿娘。”
剑身上的流光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那模糊的光影轮廓里,女子似乎皱了皱鼻子,声音里添了几分佯装的不满:“啧,每次听你这么叫,总觉得鬓角都要多生出几根白发来。”
她手腕随意地一旋,挽出一个流畅而炫目的剑花。
刹那间,寒光如水银泻出般流溢开来,冰冷的锋芒在昏暗中划出耀眼的轨迹,却依旧吝啬地不肯照亮她的全貌。
长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仰起头,仿佛要穿透那层顽固笼罩在母亲面容上的、剑光与浓雾交织的薄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即便是在梦里...我也看不清你的脸呢?”
话音刚落,四周死寂的石林骤然“嗡”地一声震颤起来。
无数蛰伏于黑暗角落、匍匐于嶙峋怪石之间的石像恶灵,仿佛同时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醒。
它们僵硬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摩擦声,空洞的眼眶齐齐转向场中两人,灰败的石躯猛地弹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铺天盖地般再度扑来。
长嬴眼中最后一点迷蒙瞬间被凌厉的寒光取代。
她手腕迅疾一翻,五指虚握,掌中并非有实体之剑,却凝聚起一道锐利无匹的意志锋芒,悍然迎向最近一只扑来的小石像!
剑光带着斩断金石的决绝,“铮”的一声脆响,那狰狞石像应声居中裂开,断面光滑如镜,沉重地砸落在地。
“好剑意。” 身后传来阿娘清越的声音,她身形飘忽,翻飞的衣袂在凌厉的石爪间轻盈拂过,姿态竟是说不出的悠然写意,竟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甚至还能慢悠悠地点评几句:“剑道一途,万变不离其宗,以力破巧,以拙胜华,任它千般变化,只一剑破之。”
话音未落,一只石像擦着阿娘的鬓角扑空,重重砸在后方岩壁上,碎石纷飞。
她却毫不在意,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飞扬的笑意,穿透石像扑击的呼啸。
“小长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剑。想过给它取个什么名字么?”
长嬴旋身,凝聚于掌中的锋芒横扫而出,又将两只扑近的石像拦腰斩断,石屑纷飞如雨。
细小的碎石颗粒击打在她的脸颊和手臂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微微喘息,心神却在阿娘的问话里奇异地抽离了一瞬,脱口而出答道。
“...弑仙。”
身后那悠然闪避的身影略微一顿。
“弑、仙?” 阿娘的声音里,惯常的笑意顿住一瞬,随即化作一阵低低的笑声,“好名字,好胆魄。”
笑声未歇,她的语调倏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小长嬴,抬头!”
长嬴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指引仰首。
目光穿透纷扬的石屑与弥漫的浊雾,撞入一片庞大无边的阴影之中。
就在这片混乱石林的最深处,一座巨像拔地参天,沉默地矗立着。
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头颅微微低垂,双目半阖,石雕的眼睑线条厚重而慈悲,仿佛悲悯着脚下挣扎的众生。
然而那低垂的姿态,却又带着一种无言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神威。
仅仅是存在于此,便已令周遭的空气都沉重凝滞,带着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令人膝盖发软的森严与威压。
“我教过你那么多本事,” 阿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已不复方才的笑意,变得沉静而肃然,“你来辨认,此处供奉的,是哪一位‘仙神’?”
长嬴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垂目巨像之上,良久,答道:
“...地母。”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巨像低垂的石刻眼睑深处,仿佛有两点极其微弱幽邃的光芒,缓慢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整座凶域发出沉闷的呻吟,大地在她们的脚下剧烈震颤——
那垂目万载的地母巨像,如同山峦般的手指,极其缓慢沉重地开始屈伸,发出如雷霆般的轰鸣声。
阿娘开口,声线平缓无波,“那何为地母?”
长嬴没有回答。
阿娘教过她许许多多的东西,天地秘辛、古国传说、血脉源流、神祇气韵......
可地母...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不过是寥寥几笔的模糊记载。
她所知,仅限于一个名字。
阿娘似乎早已料到长嬴的无言。
“万载之前,天地混沌,鸿蒙未判,清浊不分。”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替长嬴解答了这个问题。
“后世流传最广的,字字句句,说的都是盘古开天辟地,力竭而亡——左眼化作煌煌大日,右眼升为皎皎明月,四肢躯干撑起四极五岳,血脉奔流成江河...”
她的话语里并无褒贬,只是平铺直叙着熟知的传说。
随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意,抬起手,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匹,一剑挥出,前方扑来的石像瞬间瓦解崩裂,在她的剑下轻松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