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41)
沈听澜托住妹妹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更深的青白。
他指尖的灵光彻底熄灭。
悬停在风雪中的那两行冰冷字迹,失去了灵力的维系,边缘瞬间崩解,被狂暴的雪风撕扯吞噬,化为一片迷蒙的雪雾,转眼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听澜不再看谢与安,也不再看那块石碑。
只是微微侧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背上的妹妹挡住侧面吹来的风雪。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又一个模糊的影子,跌跌撞撞地撕开了灰白的帘幕。
来人走得很慢,身形在狂风中微微摇晃,每一步都拖曳出深而凌乱的雪痕,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勉强抵达此地。
他渐渐走近,面容在纷乱的细雪中艰难地清晰起来。
李让尘的脸色,竟与沈听澜如出一辙,毫无血色,往日神采飞扬的眉眼黯淡无光,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竭力压抑的虚弱。
溯影长鞭松松地缠绕在他冰凉的指间,鞭梢拖曳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他看见了石像旁的谢与安和沈听澜,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你们...醒得这样早。”李让尘的声音传来,嘶哑干涩。
其中一名苍黎卫上前扶住他,想要拿出一些伤药,却被李让尘制止住。
谢与安道:“还撑得住吗?梦境中可有恶灵出现?”
李让尘摇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想带上一点轻松的意味:
“不过...是些旧日光景罢了。”风雪卷起他鬓角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被冻得发青的细痕,“和阿姐...还有母亲。”
“我心志不坚,沉溺其中,不得脱身,与安不必担心。”
“与安”两个字,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谢与安抬眼望去。
这称呼...太过自然,自然得几乎有些刺耳。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李让尘的脸,又瞥向旁边沉默的沈听澜。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骤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生性疏离,除了长嬴,旁人轻易难近其身。
沈听澜与他,本不曾见过几面,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敬重也恪守距离。
李让尘性子大气爽朗,可从前也只客客气气地称他“谢公子”。
可此刻...无论是沈听澜目光中难以言喻的复杂,李让尘这脱口而出、似旧友般随意的“与安”——
若有若无的古怪熟稔。
绝非寻常。
李让尘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称呼的异样,也或许是他此刻的状态已无力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沈听澜身侧不远处,背对着更猛烈的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胸口翻涌的滞涩。
目光落在沈听澜背上昏睡不醒的沈度岁,又缓缓移开,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风雪吹动谢与安的玄色衣衫,猎猎作响,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长嬴还未出来。”
李让尘循声望向他,面上不见讶异:“长嬴实力强悍,更不是沉溺虚幻梦境之人,一定很快就能出来。”
他说的是“长嬴”。
李让尘出身于底蕴深厚的仙门世家,血脉尊贵强悍,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行事向来守礼。
他与长嬴是为友人,但往日相处,也必是客客气气、周全地称呼一声“长嬴姑娘”。
谢与安强迫自己将这细枝末节的异样忽视——
也许,只是他们刚从那个诡异的“好梦”中挣脱,心神耗竭,虚弱不堪。
可是此情此景,一切细微的变化都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谢与安紧绷的神经上,汇聚成一股难以言喻、却又挥之不去的巨大诡异感。
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场所谓的“旧日光景”好梦里,悄然改变了他们。
谢与安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翻腾的疑虑狠狠压了下去,冷声道:“即刻动身寻长嬴。”
第184章 不羡仙(3)
长嬴的眼睫倏然抬起,就在这瞬息之间,腐腥味已灌满鼻腔。
那东西近在咫尺,视野被一片嶙峋的灰影完全占据,石质的巨爪带着尖啸,蛮横地撕开了本就昏沉浑浊的空气,直直朝着她的面门猛扑而来!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猛地抬臂格挡,徒劳地迎向那狰狞的面孔。
下一瞬,凛冽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寒光自侧面惊鸿般斩出,白虹贯日般撕裂浓稠的黑暗。
剑锋所至,那扑到眼前的石质恶灵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从顶门正中无声无息地裂开,化作两半灰败僵硬的石块,“哗啦”一声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呛人的石屑。
微尘弥漫里,一点冰凉寒芒稳稳悬停在她面前,剑身如凝冻的秋水,散发出冷冽的清辉,映着一点模糊摇曳的侧影。
“嗤——”
一声轻笑随之响起,带着熟稔的调侃,近在耳畔,“小长嬴,进出凶域这么多次,怎么还像只受惊的兔子?”
女子声音清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惯有的、游刃有余的慵懒。
长嬴僵直着格挡的手臂,几乎凝固成一座笨拙的雕塑,只愣愣地循声侧过头去。
凶域里浊雾弥漫,光线吝啬,唯有那柄悬停的剑,幽幽散发着清辉,成为这片昏暗中唯一清晰的光源。
剑光流淌,只勉强勾勒出女子下颌一道极流畅的弧线。
再往上,面容便彻底隐没在剑光与浓雾交织的混沌里,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波,怎么也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