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40)
【......其神困顿,其力蛰伏,目盲不能视,口喑不能言,脊弱不能立,血枯不能生,心衰不能动。】
诸犍目光沉沉,又道:“...这好像...又不是说的后世之事?”
谢与安没有回答他,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的沉重。
“...欲拯倾颓...八荒承命,血沃其根,破锁解缚,引神归位。”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断断续续地拼凑着,声音越来越低:“...神目重开,敕令阴阳,重立天地,滋养万物,奉心为印...以身合道,代神之缺。”
“...则神形俱复,尘消封绝,天地复正。”
话音落下,仿佛连呼啸的朔风都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在这片空旷的凶域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谢与安怔在原地,石碑上冰冷诡谲的文字诡异不明,带来一阵阵寒意。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他心底迅速扩散弥漫,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睛,视线掠过紧贴着黝黑石碑根部的位置时,动作骤然顿住。
积雪微微隆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异样质感。
他眉头紧蹙,几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力拨开那层覆盖的积雪。
冰冷的雪粒簌簌滑落。
首先露出的,是一角粗糙的石质轮廓。
随着积雪被迅速拂开,一尊倒伏在石碑基座旁的雕像,缓缓显露出它的全貌。
那是一尊约莫一尺余高的石雕。
石质本身带着一种陈年的灰败,雕像塑造的是一位盘坐的女子形象,姿态端凝厚重。
她的面容模糊,五官被磨蚀得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它静静地倒卧在冰冷的雪地里,紧挨着刻满符文的石碑,周身散发着一种原始厚重、同时又带着某种禁忌的气息。
它给人的感觉,不是受人香火膜拜的神祇,反而更像是在这片凶戾大地直接生长出来的见证者。
谢与安立在倾颓的石像身旁。
石像斑驳的眉眼低垂,古旧的神态在风雪里愈发沉暗,似怜悯着这荒芜的天地,又似漠然旁观,冷眼看着万载兴衰,无动于衷。
“有人来了!”身侧一位苍黎卫低呼一声。
谢与安猛地直起身。
目光穿透风雪织成的灰色帘幕,在视野尽头,一个身影正艰难地跋涉而来。
风雪狂卷着,那身影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在身后拖出一条蜿蜒而孤绝的雪痕。
人影渐近,轮廓终于清晰——是沈听澜。
谢与安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沈听澜,原本清隽的面容此刻惨白,不见一丝血色,甚至连唇色都褪成了灰败的浅青,竟比当初从九重天重重围困中浴血救出时,还要虚弱不堪。
他微弓着背,背上稳稳伏着一个人,沈度岁。头颅无力地垂落在兄长瘦削的肩头。
发丝凌乱地粘在颈侧,双目紧紧闭合,长长的睫毛覆下,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生死不明。
沈听澜的目光越过风雪望来,眼底沉寂,又似蕴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被风雪模糊,让谢与安一时也难以辨清。
谢与安心头猛地一沉,几步上前:“怎么回事?”
沈听澜沉默着,只微微垂目,指尖微弱灵光一闪,随即,身前呼啸的风雪骤然一滞,无数细小的霜晶如同被无形之手攫取,飞快地聚拢凝结。
须臾间,一行由冰雪凝成的字迹,悬停在凛冽的寒风中:
【方自梦中脱身,绵绵力竭,昏睡无妨。】
“那梦境里到底藏着什么?”谢与安追问,“为何我连恶灵的一丝影子都未曾捕捉?”
风雪卷过沈听澜毫无血色的脸,几片雪花粘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久久不化。
他静立片刻,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冰雕。
终于,指尖微弱的灵光再次亮起,更多的霜雪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塑形。
【不过好梦一场,与安兄心无挂碍,欲念清浅,自然醒转迅疾。】
冰字短暂悬停,随即被新雪覆盖抹去。
紧接着,凝聚成后续的字句,仿佛带着沉甸甸的自嘲与彻骨的疲倦:
【我兄妹二人,贪心太过,沉溺其中,故迟迟难醒。】
沈听澜抬起那双沉寂的眼眸,目光投向谢与安身后风雪肆虐之处。
【长嬴......尚未脱身?】
谢与安缓缓摇了摇头,沉默一瞬,随即开口:“沈听澜,你来看看这块石碑,可解其意?”
他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凝重。
风雪骤然猛烈了几分,扑打在石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听澜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块黝黑冰冷的石碑上。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里被拉扯得粘稠而漫长。
谢与安能清晰地看到沈听澜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
不见丝毫情绪,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倒映着石碑上那些殄文,幽光流转,深不见底。
霜雪凝结,字迹悬浮在两人之间:
【不曾听闻。】
谢与安的眉头拧得更紧。
沈听澜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
他紧紧盯着沈听澜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丝真实的涟漪:“当真不识?”
沈听澜的目光从石碑上移开,重新落回谢与安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背上的妹妹,沈度岁在昏沉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痛苦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