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57)
“故而那片由地巢化生的凶域中,极可能衍生出‘目不视物’的禁忌规则。”
谢与安听罢,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略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李让尘,那笑容依旧显得无害甚至脆弱,语气却干脆:“走吧。”
三人行动极快,不过两日,便已抵达李让尘所指的方位。
荒草蔓生,枯藤纠缠,一片倾颓景象。
拨开层层障碍,眼前露出一个仅容半个人勉强通过的狭小洞口,幽深漆黑,隐隐散发着腐败的腥臭味。
长嬴垂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啦”一声从裙摆撕下两幅干净的布条,又将其中一幅递给身旁的李让尘。
然而,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中途伸来,用指尖轻轻拦下了她的动作。
是谢与安。
他取过那幅布条,将其覆于眼上,在脑后利落打了个结。
未发一言,只微微偏头感知了一下洞口的方向,便率先俯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长嬴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她对李让尘低声道:“他这个人……性格便是如此。”
李让尘目光从那幽深的洞口收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碍事的,长嬴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他并未去接她手中另一布条,而是抬手解下了绕在腕间的一条墨色发带,以此覆住双眼,系紧。
黑暗笼罩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长嬴同样以布条蒙住眼侧脸的轮廓,以及那个吞噬了一切光线的、仿佛凶兽巨口般的窄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跟随前方细微的衣袂摩擦声,钻入了地巢之中。
地巢深处,通道愈发低矮逼仄,只能容人匍匐前行。
手撑下去,是湿润粘腻的泥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凉意,指尖偶尔触及硬物,不知是碎石还是别的什么。
周遭是近乎凝滞的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泥土的窸窣声响。
偶尔极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水滴坠落,反而更衬得这黑暗深处的寂静令人心悸。
“李公子,”长嬴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你确定是此处吗?”
李让尘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透过黑暗传来,同样压得很低,透出些许不确定:“线索指向这里……我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勉强查到这一处地巢或许与我阿姐失踪有关。只是……”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一直沉默爬行的谢与安忽然开口,点破关键:“此地若为凶域,未免太过安静了。”
“你们蒙好眼睛,”他低声道,“我来试一试此地的禁忌。”
话音落下,是布帛摩擦的细微声响。谢与安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然而,即便解除视觉的封锁,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的、毫无光亮的漆黑。
他无声地打量四周,除了粘腻的泥土壁,便是空茫的死寂,并无任何异常波动,也未见任何潜藏的危险。
“继续向下。”谢与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别无他法,三人只能继续在这蜿蜒曲折的地道中向下爬行。
途中经过一些稍大的巢穴腔室,他们便会进入探查。
某些角落里散落着些许痕迹。半截腐朽的木簪、几片黯淡无法辨认颜色的碎布、几尊被雕刻了一半的石像……
皆是昔日巢穴主人残留下来的,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地巢仿佛一个早已死去的巨大虫蛹,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他们就这样不知时辰地爬着,直到最前方的谢与安再次停下。
“到头了。”他轻声道。
前方已无路,只有一个相对宽敞的、仿佛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开辟出的巢穴洞口。
与别处不同,那洞口内里,竟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朦胧的光。
谢与安率先钻了进去,长嬴与李让尘紧随其后。
一入内,空间豁然开阔,足以让人站立。
那微弱的光源来自洞穴中央,柔和地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也照亮了洞中的两个人。
长嬴和李让尘几乎同时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视线骤然恢复,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皆是一滞。
洞穴中央,一个女子静静躺卧着,身形瘦削得惊人。
而最令人骇然的是,她那单薄脊背之后,竟生长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盘根交错的细小树根。
它们深深扎入后方岩壁,与一株庞大得几乎充斥了整个洞穴深处的扶桑根系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了一起。
而在她身旁,安静地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纱覆眼,遮住了她的眸子,只露出清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她似乎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脸,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她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带着一种...穿过漫长岁月终于抵达的宿命之感:
“长嬴姑娘,我等你许久了。”
长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陆扶光。
归终一脉最后的传承者,身负窥探天机之能。
一个长嬴始终知晓其存在、却因种种因果而从未真正直面过的人。
竟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相见。
另一侧,李让尘已踉跄着扑至那与扶桑根系相连的女子身前,声音哽咽颤抖:“阿姐……?”
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具脆弱躯体,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铺天盖地的痛楚。
陆扶光却对近在咫尺的李让尘恍若未闻,覆眼的白纱依旧精准地朝向长嬴的方向。